大明:亡者归来 第299节
第255章 上钩了(加更)
耿仲明禁闭结束那一天,正好是休沐的日子。
三天。
第二次禁闭。
他以为自己熬过了之前的十天,这三天不过是咬咬牙的事。
但他错了,当那扇铁门再次关上,未知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倒灌进五官,比第一次更令人崩溃。
“站起来。”
一双粗糙的大手攥住他的后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孔有德穿着一身没有标识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看着像个落魄的北方客商。
旁边的尚可喜也是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灰布包袱。
“别在校门口丢人。”孔有德松开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浮土,“大帅掏了家底才保住咱们的命,你这幅熊样,对得起谁?”
耿仲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眯着眼睛,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走。喝酒去。”
三人没有骑马,在山脚雇了一辆拉客的骡车,顺着官道一路摇晃,从广宁门进了京城外城。
街面上喧嚣的市井气扑面而来。
小贩的叫卖、骡马的嘶鸣、煎饼摊子上升腾的油烟,这些往日里最寻常不过的动静,此刻在他们听来,却像是在油锅里滚过一遭后重新回到了人间。
骡车在崇文门外大街停下。
这里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车队都在这附近歇脚交税。
孔有德领着两人拐进一条斜巷,挑了一家挂着“老边大锅肉”幌子的两层酒楼。
一楼散座挤满了脚夫和客商,汗酸味和劣质水酒的味道混在一起。
三人没上二楼的雅座,直接在靠窗的一个油腻八仙桌旁坐下。
“先上三斤白干,切五斤大肉,挑肥的。再拍两盘黄瓜。”尚可喜把几块碎银子拍在桌上,打发了跑堂的小二。
酒很快端上来,是粗瓷大碗。
耿仲明一把抓过酒坛,连泥封都顾不上拍干净,直接往碗里倒。
他的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在原木桌面上,顺着缝隙往下滴。
他端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碗。
劣质白干像一把火,顺着喉管直接烧进胃里。
“砰!”
他把粗瓷碗重重砸在桌上。
“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耿仲明压着嗓子,“老子在东江镇杀了八年建奴,身上十七道疤!现在被一个天雄军的把总骑在头上拉屎,被卢象升当狗一样关在黑洞里!”
孔有德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尚可喜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油脂顺着嘴角留下。
“老耿,闭上你的鸟嘴。”尚可喜咽下肉,抓起桌上的粗布抹了把嘴,“大帅来京城的时候怎么交代的?朝廷的规矩变了。皇上要收兵权,谁冒头谁死。你没看祖大寿那帮人,在军校里老实得跟孙子一样?”
“祖大寿是祖大寿!咱们是咱们!”耿仲明一拳捶在桌面上,压抑的怒火让他的五官有些扭曲,“大帅在御前低了头,交了东江镇的盐场,交了皮岛的商铺,连战船都归了郑芝龙!没了盐铁之利,没了海贸的银子,东江镇拿什么养兵?拿什么给弟兄们发安家费?”
孔有德的手指在酒碗边缘停住。
耿仲明说到了点子上。
明末的边镇军头,靠的从来不是朝廷发的那点微薄军饷。
他们靠的是就地筹粮、走私贸易,甚至杀良冒功。
有了这些法外之财,将领才能养得起真正敢拼命的“家丁”。
现在,朱由校一道旨意,军饷由皇家银号直接发到士兵手里,盐场商铺收归国库。
将领和士兵之间的经济纽带被彻底切断。
“皇上这是在釜底抽薪。”孔有德终于开口了,“钱袋子没了,兵权交了,咱们现在就是朝廷手里的一把刀。皇上指哪,咱们就得砍哪。等刀刃卷了,或者朝廷不需要了,咱们就得进熔炉重新化了。”
“他不需要咱们了。”尚可喜冷笑一声,端起酒碗和孔有德碰了一下,“你没看今天的邸报?郑芝龙把大员岛拿下来了,荷兰人投降了。卢象升的天雄军扩编到三万。”
尚可喜压低声音,凑近两人。
“大明现在有钱,有粮,有新式火器。咱们东江镇以前的价值,是在建奴后方扎一根钉子,牵制他们。现在建奴被天雄军打残了,龟缩在盛京不敢出来。咱们这根钉子,没用了。”
孔有德和耿仲明脸色同时一变。
对于军头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打败仗,而是失去利用价值。
一旦失去价值,等待他们的就是飞鸟尽良弓藏。
“那咱们就这么等死?”耿仲明咬着牙,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酒,“在军校里装一年孙子,然后被发配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屯田?或者像白杆兵一样,被扔进安南的毒虫瘴气里去送命?”
“不然呢?造反?”孔有德瞥了他一眼,“拿什么反?你信不信,咱们只要敢在京城有点异动,赵亮的西厂番子半个时辰就能把咱们剁成肉泥。”
气氛瞬间凝固。
酒桌上只剩下沉重的咀嚼声和倒酒声。
绝望和不甘像一团发酵的湿草,堵在三人的胸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桌子突然传来“哐啷”一声脆响。
一个跑堂的伙计脚下一滑,手里端着的托盘倾斜,一碗滚烫的炖豆腐连汤带水地砸在地上。
几滴滚烫的汤汁飞溅出来,正好落在耿仲明的脚背上。
“哎哟!客官对不住!小的该死!”小二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
这本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对于刚刚从禁闭室出来,神经仍旧处于紧绷状态的耿仲明来说,那一声突然的脆响,就像是在黑暗地窖里炸开的一记惊雷。
他的身体猛地一弹,多年厮杀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反应。
“直娘贼!”
耿仲明一脚踹翻长凳,反手抄起桌上的粗瓷酒碗,照着小二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砰!”
酒碗在小二的额头上碎裂,鲜血混合着酒水流了一脸。小二惨叫一声,捂着脑袋倒在地上打滚。
酒楼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食客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孔有德眉头一皱,暗骂一声不好,伸手去拽耿仲明的胳膊。
“你疯了!在这惹事!”
耿仲明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双眼通红。
他在军校里受的憋屈、在禁闭室里熬的折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一把推开孔有德,大步跨上前,抬起一脚踹在小二的肚子上。
“不长眼的东西!老子在辽东砍人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敢往老子身上泼汤水!”
“客官息怒!客官息怒啊!”
酒楼掌柜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挡在小二身前,满脸堆笑地作揖。
“这位爷,底下人手笨,冲撞了您。这顿饭免单,权当小号给您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
“免单?老子缺你这口吃的?!”耿仲明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放手!”孔有德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警告,“老耿,巡城御史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在附近。事情闹大,惊动了西厂,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西厂”两个字,耿仲明的动作僵了一下。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一个带着几分北方口音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这位爷,消消气。”
孔有德转头看去。
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桌旁。
这汉子生得圆脸浓眉,体态微胖,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看着就是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
佟老三。
或者说,建奴镶黄旗包衣,粘杆处在京城的暗探头目,佟图赖。
佟图赖的铺子“源丰号”就在这条街上。
他今天本是来这酒楼见个倒卖药材的主顾,却意外听到了这边桌上的动静。
从这三人进门开始,佟图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