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56节
他蹲在地上,盯着朱由校用炭笔画的那个星形图案,目光在那些凸出的尖角和凹陷的夹角间来回游移。
“杨卿,你是知兵的。你说,打棱堡,用什么法子?”
杨嗣昌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地上那个星形图案前,蹲下身子,用手指沿着凸出的棱角划了一圈。
“陛下,臣在兵部的旧档里,见过弗朗机人在印度修建的堡垒图样,与这棱堡颇有相似之处。若要强攻,无非两种法子。”
他抬起头,看着朱由校。
“其一,掘壕。从远处挖掘曲折的壕沟,蛇形推进,逐步逼近城墙。此法耗时极久,且需大量人力。其二,用重炮。不计代价,集中所有火炮轰击同一个棱角。城墙虽然坚固,但终究是砖石结构。时日一久,总有崩塌之时。”
朱由校听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掘壕,郑芝龙做不到。大员岛是沙地,挖下去三尺就见水。壕沟挖不成,挖出来的是水沟。”
“用重炮轰,郑芝龙也做不到。他的船上装的是野战加农炮,不是攻城臼炮。野战炮的弹道平直,打不中城墙顶部的堞墙。实心铁弹砸在厚实的外墙上,确实只能砸个坑。”
杨嗣昌皱起眉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陛下,若这两种法子都不成,那热兰遮城,便是真正的坚不可摧了。”
“坚不可摧?”朱由校冷笑一声,“这世上没有坚不可摧的堡垒。只有没找到对的办法的人。”
“郑芝龙缺的不是钱,是能打下棱堡的办法。钱能买到火药,买不到攻城的手段。”
他看向杨嗣昌。
“杨卿,兵部那边,有没有擅长攻坚的将领?”
杨嗣昌想了想,摇了摇头。
“陛下,我大明将领,善攻城的不少。但多是对付传统的四方城墙。这种棱堡,臣也是头一回见。恐怕……无人有经验。”
“那这件事,朕来想办法。”朱由校叹了口气。
又要画图纸了。
他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折子,在手里抖了抖。
“西南的折子。奢安之乱,平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四人皆是神色一松。
打了十年的仗,填进去几百万两白银和无数人命的烂摊子,终于收场了。
温体仁跨出半步,拱手道:“陛下,西南大定,乃大明之福。臣以为,当即刻下旨封赏有功之臣。四川巡抚朱燮元,坐镇指挥,调度有方,当加兵部尚书衔。石砫宣慰使秦良玉,率白杆兵转战数省,战功赫赫,当进封都督佥事,赐蟒袍。”
“还有呢?”朱由校看着他。
温体仁愣了一下,随即补充道:“平叛大军,可就地屯田,分驻贵阳、永宁、毕节等处,以震慑西南土司,防其死灰复燃。”
“就地屯田?”朱由校摇了摇头,“不必,只留朕刚才说的两万大军即可。”
温体仁愣住了。
“陛下,若不留大军镇守,水西那些土司休养生息几年,恐怕又会生变。安位虽然降了,但他手下那些头人还在。朝廷若不驻军,他们迟早会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朱由校冷笑一声,“他们凭什么卷土重来?粮?钱?还是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西南舆图前,手指点了点水西的位置。
“奢安之乱打了十年,水西、永宁的土司们,能打的兵都打光了。粮食早就吃空了。地盘也被朱燮元一点一点蚕食干净了。安位投降,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打不下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温体仁。
“平乱的兵留在当地,吃的是蜀中的粮,占的是蜀中的地。时间久了,将军和当地的土司豪绅沆瀣一气,这兵,就成了地方上的私兵。到时候,他们不打土司,打朝廷,怎么办?”
温体仁还想说什么,却从心的闭上了嘴。
“传旨。”朱由校的声音不容置疑。
“四川巡抚朱燮元,加兵部尚书衔,即刻进京入阁办事。”
“石砫宣慰使秦良玉,率白杆兵主力,进京面圣。沿途州县提供一应粮秣转运。”
杨嗣昌听到这个调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陛下,调朱大人入阁,臣无异议。朱大人在西南平叛多年,知兵善战,入阁对兵部有益无害。但秦良玉的白杆兵乃是川中客军,不习北方水土。调他们入京……”
“杨卿觉得,白杆兵在北方打不了建奴的重甲铁骑?”朱由校反问。
杨嗣昌低头:“臣不敢。白杆兵在浑河血战中,曾以步卒硬抗建奴八旗,其勇烈天下皆知。当年浑河之战,白杆兵三千人,硬抗建奴数万铁骑,血战三日,几乎全军覆没。其川军之勇,天下无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
“然其所用白蜡木长枪、带钩镰刀,多适用于山地密林中的钩砍攀爬。若在北方平原列阵,终究不如天雄军的火器犀利。且北方冬日严寒,川军不习惯冷天,冻伤减员恐不在少数。”
“你说得对。白杆兵不适合在直隶的平原上打线列排队。”
朱由校的双手交叠在腹前,身子向后靠在隐囊上。
“所以朕没打算让他们去打建奴。”
“朕把他们调进京,是要给他们换装。”
四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朱由校脸上。
朱由校的视线越过群臣,仿佛投向了极遥远的南方。
“安南那边,黎朝和莫朝打成了一锅粥,阮氏和郑氏割据一方。那些地方,山高林密,水网交错,一年到头湿热难当,到处是毒虫瘴气。”
“天雄军的重甲和火炮推不进那样的丛林。蓟州城外能打穿建奴铁骑的火枪,在安南的雨林里,还没等开枪,火药就受潮了。北方的大马到了那里,三天就会烂蹄子。”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杨嗣昌面前。
“秦良玉的白杆兵,生于蜀中大山,长于蜀中大山。他们是最适应山地丛林作战的步卒。他们懂得如何在悬崖峭壁上攀爬,如何在密林里设伏,如何在毒虫瘴气中生存。这些本事,天雄军没有,关宁铁骑没有,谁都没有。”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抽出一张早画好的图纸,铺在桌上。
“朕要把白杆兵,编练成大明朝第一支专门的山地轻步兵。”
四人的目光落在图纸上。
图纸上画着一个身穿轻甲的士兵,手持一杆短火铳,腰间挂着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他的脚边,放着一把白蜡杆长枪,枪头旁边还带着一个弯钩——这是白杆兵的标志性武器。
“撤掉他们身上笨重的铁甲。”朱由校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换上西山兵工厂用陆地棉压制的高密度棉甲。轻便,防潮,而且不会被太阳晒得发烫。”
他在图纸的士兵身上画了一个圈。
“白蜡杆长枪保留。白杆兵的长枪,在密林里能当拐杖,能攀爬,能钩砍。这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不能丢。”
他的手移动到士兵腰间那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上。
“但在每伍之中,配发截短了枪管的‘天启二号’短火铳,以及大量的开花弹。”
杨嗣昌的眉头皱了起来。
“陛下,‘天启二号’短火铳,臣在西山见过。射程不过三十步,精度远不如‘天启一号’。在山地作战,距离远了,根本打不中人。”
“谁说要在远处打?”朱由校摇了摇头,“安南的密林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短火铳不是用来在远处打人的,是在近处防身的。白杆兵的长枪扎过去,敌人躲开了,白杆兵就可以拔出短火铳,一枪轰过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
“至于开花弹,朕要的不是他们像天雄军那样列阵抛掷。朕要的是,在密林里,在敌人的寨子外,在悬崖上,他们能把这些铁疙瘩点燃了扔进去。不需要准头,只要够胆量。”
袁可立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口了。
“陛下,火炮呢?山地作战,火炮是必不可少的。”
“不要重型野战炮。”朱由校摇了摇头,“那东西太重了,在密林里根本推不动。工部正在研制一种可以直接拆解、用骡马驮运的轻型臼炮。”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草图。
一个短粗的炮管,底下连着一个厚重的底座。炮管的口径很大,但长度很短。
“这东西,叫迫击炮。炮弹不是直射的,是抛射的。把它架在山脚下,炮弹能越过山头,落在山那边的敌人头上。在密林里,在山地里,这东西比野战炮好用一百倍。”
他放下炭笔,看着四人。
“等这支军队换装操练完毕。”
“朕就让他们顺着广西、云南的边境,一头扎进中南半岛的雨林里去。把安南那些不听话的土王、割据的军阀,给朕一个个梳理干净。”
大殿内只闻呼吸声。
四名重臣面面相觑。
建奴还没彻底按死,台湾的红毛鬼还在打,皇帝的目光,竟然已经越过了西南十万大山,盯上了安南?
多少有点穷兵黩武了吧?
“臣等……遵旨。”
不过现在朝堂上已经没人敢忤逆朱由校了,众臣下意识的躬身领命。
“退下吧。户部把银子备好,兵部去拟调令。”
朱由校挥了挥手。
四人行礼退出暖阁。
跨出门槛时,毕自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杨嗣昌走在最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的那个年轻皇帝。
朱由校正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安南的位置上轻轻叩击着。
他的背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孤独而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