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21节
他的袖口和衣摆上还残留着连夜赶路溅上的黄土,一身寒气尚未褪尽。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追查让他的眼窝深陷,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捕捉到猎物踪迹前的兴奋与警惕。
“微臣叩见陛下。”
赵亮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礼。
“起来说话。”朱由校没有多余的寒暄,“连夜求见,所为何事?”
赵亮站起身,从袖口里掏出一份文档,双手呈上:“陛下,陕西那边的暗桩,传回了一条消息。臣觉得不大对劲,不敢耽搁,连夜进宫禀报。”
朱由校接过文档,借着案头的烛火,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字。
那是陕西暗桩传回的一份密报,内容很简单——布政使参政洪承畴的府邸,最近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据说此女姿色极佳,且不像是本地人氏,无论口音还是举止,都与陕西当地女子截然不同。
洪承畴对此女极为宠爱,几乎夜夜宿在那女人的院子里。
朱由校的目光在武英殿的烛火下,变得幽深起来。
洪承畴?
女人?
而且是不久前才出现的?
“陕西那边的人,有没有查清楚,这女人是怎么进洪承畴府上的?”
赵亮摇了摇头:“洪承畴对外说,是他去宁夏镇巡查军务时,在路边救下的一个落难军户女子。那女子自称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洪承畴见她可怜,便收留在身边伺候。”
“军户女子?”朱由校冷笑一声,“什么军户女子,能让洪承畴这个见惯了官场沉浮的老狐狸破例将她带回府邸,还夜夜留宿?”
赵亮压低声音:“臣也觉得不对。那女子的来历,未免太过巧合。而且,臣查阅了宁夏镇那边的军户名册,最近几个月,并没有军户女子走失或逃亡的记录。”
“甚至没有一点线索?”朱由校的目光转向赵亮。
赵亮单膝跪地,语气沉重:“那女子的来历,查不到。她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臣派去陕西的暗桩,在洪府外围蹲守了几日,只远远见过她几次。她极谨慎,极少出门,偶尔出院子,也是戴帷帽遮面,看不清面容。”
朱由校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浮现。
“赵亮,这件事,你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洪承畴是封疆大吏,没有确凿的证据,朕不好动他。”
“臣明白。”赵亮点头。“那女子……”
“查。”朱由校的声音斩钉截铁。“用你西厂最精锐的番子去查。朕要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进入一个布政使参政的府邸。一个月之内,朕要一个答案。”
赵亮重重抱拳:“臣遵旨!”
他起身,准备退出暖阁。
当他走到门槛边时,朱由校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等等。”
赵亮停住脚步,转过身。
“你刚才说,那女子口音不似本地人氏。”朱由校走到他面前,“你告诉朕,她说话,带不带辽东那边的腔调?”
赵亮仔细回忆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回陛下……臣在辽东办过案,听得出那边的口音。那女子虽然尽量掩饰,但偶尔露出的一两个尾音,确实……带着辽东那边的调子。”
朱由校没有说话了,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赵亮退下。
赵亮躬身退出暖阁,反手带上了殿门。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由校皱着眉头,试图将这些信息整理统合到一起。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突然出现在洪承畴的府邸里。
那女子容貌极佳,举止不凡,且带有明显的辽东口音。
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恰好出现在这个关键的位置上。
朱由校的脑海里,两段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正在悄然拼接在一起。
一段,是洪承畴府邸里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身材高挑,鼻梁高挺,行走如风,带有淡淡的草原气息。
一段,是黄台吉那个著名的侧福晋,据说她貌美如花,聪慧过人,善于交际,曾被黄台吉委以“招揽汉官”的重任,在满清收降明朝将领的过程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史书上记载,大玉儿招降洪承畴,发生在松锦之战后。
松锦之战,那是崇祯年间的事了,但现在,因为他的出现,历史已经被搅得面目全非。
建奴没有发动松锦之战,明军蓟州大捷。
历史的大动脉被改变了,但那些细小的毛细血管,却依然在沿着原有的路径流动。
黄台吉依然面临着物资匮乏的困境,依然需要从大明内部寻找突破口。
如果黄台吉提前派出了大玉儿,让建奴比历史上更早地策反洪承畴呢?
朱由校想起田七那份密报里的描述——“藤紫黑,其根不知”,又想起李鸿基在府谷种出的那些紫红色的甘薯藤蔓。
他又想起赵亮刚才禀报的那个消息,洪承畴府里的那个女人,带有明显的辽东口音。
辽东口音。
如果洪承畴真的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甘薯或土豆的种源,并将其暗中送往关外,那么,建奴就有可能在辽东试种成功。
那批从大同出关的种子,到底是谁签发的通行文书?会不会就是洪承畴?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黄台吉派来的,她又是如何突破层层关隘,进入陕西腹地的?
“王体乾。”
一直缩在墙角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立刻躬身上前:“老奴在。”
“传朕的口谕。陕西布政使参政洪承畴,为官勤勉,熟悉边务。着其暂卸布政使参政之职,改任陕西按察使,专管刑名狱讼。布政使司的农事、粮储、屯田事务,暂由按察副使兼理。”
“老奴遵旨。”他没有多问,只是深深低下头,将那短短几句话刻在脑子里,然后躬身退出暖阁。
陕西,西安府。
布政使参政洪承畴的府邸后宅,一间陈设雅致的厢房内,烛火摇曳。
这是整座府邸最深处的一进院落,门前栽着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此刻已是亥时三刻,府中下人早已歇息,只有这间厢房的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洪承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盘腿坐在暖炕上,炕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几碟精致的佐酒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糟鸭信,一碟盐水花生,还有一碟切得极薄的腊羊肉。
他在等人。
等那个他明知不该留下,却依然舍不得送走的女人。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紧接着,是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一个女子转过屏风,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腰肢纤细,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盘起,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鹅蛋脸越发白皙。
她的五官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柔媚,鼻梁高挺,眉峰微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草原上夜晚的星空,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窄袖夹袄,下着月白色绫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汗巾,走起路来,裙摆不动,腰肢微摆,像风拂过草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与野性。
她就是大玉儿。
至少,这是洪承畴知道的名字。
大玉儿走到炕边,自然而然地挨着洪承畴坐下,伸出那双白净如玉的手,提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酒。
“大人,今夜怎么有雅兴饮酒?”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鼻音,听起来软糯糯的,却又不显刻意。
洪承畴的目光落在她斟酒的手上,那双手,指尖纤长,骨节匀称,虎口处有一层极薄的茧子,他在宁夏边境待过,见过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女子,知道这种茧子意味着什么。
那是常年握持马缰留下的痕迹。
但他没有点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绍兴黄酒的醇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甜。
“今日接到一封京城来的密信。”洪承畴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信上说,西厂的赵亮,已经查到了那批从大同出关的车队。”
大玉儿斟酒的手微微一滞,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哦?”她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洪承畴,“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伸出手,握住了大玉儿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粗糙,而她的手腕冰凉滑腻,像一截被秋露浸润过的象牙。
“本官在宁夏镇收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军户女子。”洪承畴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一个军户的女儿,不会在马背上长大;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会在听到西厂的名字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大玉儿没有挣脱他的手。
她反而微微侧过身,让烛火的光更清晰地照在自己脸上。她没有回避洪承畴的目光,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大人既然早就看出来了,为何还要留着我?”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因为你这双眼睛,很美。美到让本官觉得,就算你是建奴派来的细作,本官也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