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08节
来了!
毕自严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基础的数字,但还是立刻答道:“回陛下,依兵部去年年底呈报的卫所及营兵名册,九边各镇,在籍总兵力为八十七万四千余人。”
“八十七万。”
朱由校站起身。
“八十七万张嘴。户部要发八十七万份的粮,兵部要造八十七万件的冬衣。”
他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毕自严和袁可立的面前。
“袁爱卿,这八十七万人里头,真能在城墙上拉开弓的,真能端着长矛跟建奴对阵的,有几成?”
袁可立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这是道送命题,大明军制的腐败,是朝堂上人尽皆知的毒疮。
但这种事,历来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细算的。
“臣……”袁可立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卫所崩坏,军户多沦为将官之佃农。若论真能拔营野战之兵……恐不足三成。”
“三成?袁爱卿,你这兵部尚书当得还是太客气了,还替那些边镇总兵留了脸面。”
朱由校目光扫过暖阁内的几名重臣。
“大同总兵王大成谋反时,朕让西厂去查过他的底!他名下的大同左卫,名册上报的是七千定额。可实际上呢?真正在营里拿刀的,只有他身边的八百个家丁!剩下的六千二百人,全是不喘气的鬼户!”
“这还只是大同!九边还有延绥、宁夏、辽东!”
“朝廷每年从老百姓嘴里抠出几百万两白银,运到边关。全落进了那些总兵、参将的腰包里!他们拿着朕的钱,去养他们自己的家丁!剩下的所谓军户,连一身不漏风的棉袄都穿不上,全在给将官种地当农奴!”
黄立极的眼皮狂跳,他本能地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既然九边不缺粮了,国库也缓过一口气来了。”
朱由校走回御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接下来,便裁军罢。”
第231章 裁军改制
裁军。
这两个字一出,直接碾碎了暖阁内刚才轻松氛围。
几名重臣同时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朱由校。
“把名册上那些不喘气的鬼,那些不能打仗的农奴,全给朕划了!朕的钱,是用来杀建奴、平流寇的。不是用来给那些军头买地盖庄园的!八十七万边军,给朕裁掉六十万!只留二十万真能打仗的精锐,按天雄军的规矩,重新整编!”
“陛下!万万不可啊!”
袁可立马上跪地开口。
“九边军镇,盘根错节两百年!吃空饷、蓄家丁,此乃军中积弊,臣亦深恨之。然则……此等顽疾,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
“陛下若下旨裁军六十万。那些总兵、副将,便断了财路!他们手握重兵,盘踞边关。一旦得知朝廷要动他们的命根子,九边必然哗变!”
“再者,那被裁撤的几十万军户,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他们拖家带口,全指望着卫所的那点微薄口粮吊命。陛下若拔了他们的军籍,他们衣食无着,在这等大荒之年,瞬间便会化作几十万流寇啊!”
袁可立说的很对。
为什么明朝历代皇帝都知道军队腐败,却不敢动刀子?
因为不动刀子,还能勉强维持防线;一动刀子,军阀立刻造反,士兵立刻变成土匪。
黄立极也赶紧跟进劝阻。
“陛下,袁尚书所言极是。祖宗成法,卫所乃国家根本。如今初现太平之象,正当与民休息,安抚边将。若骤然兴大狱、裁冗兵,恐生肘腋之患。老臣恳请陛下三思,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袁爱卿,你以为朕不懂兵变的可怕吗?”
朱由校伸出右手,拽住袁可立绯红官服的袖口,拉着这位年过六旬的兵部尚书站了起来。
“既然你们要跟朕谈祖宗成法,谈卫所根本。好。”
朱由校松开手,转身走向暖阁东侧那面挂着大明堪舆图的墙壁。
“太祖高皇帝当年立下卫所制,留下一句豪言:‘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袁爱卿,毕爱卿,你们都是熟读国史的重臣。你们来告诉朕,太祖爷这套不花钱的法子,根基在哪里?”
袁可立垂下头,答道:“回陛下。太祖之法,根基在于军屯。天下卫所,三分守城,七分屯田。军户以地养兵,自给自足。战时披甲为兵,平时间作农桑。”
“说得好。三分守城,七分屯田。”
朱由校背负双手,仰头看着舆图上从辽东一路绵延至甘肃的漫长边防线。
“这本是个极其完美的构想。用土地把军户钉在边关,让他们自己种地养活自己。朝廷不用掏军饷,就能维持上百万的常备军。”
“可太祖爷算准了天下大势,却唯独算漏了一样东西。”
朱由校霍然转身,目光扫过黄立极、毕自严与袁可立。
“太祖爷算漏了人心里的贪欲!他算漏了这大明朝的官僚与将帅,对土地那种犹如饿狼闻血般的贪婪!”
“大明承平日久,边关那些总兵、参将、千户,手里握着权,眼睛却盯着军户手里的屯田。他们利用职权,把原本属于卫所的公家田地,一块块划进自己的名下。军屯的良田变成了将领的私产,军户变成了给将领种地的佃农、农奴!”
“土地被兼并了,军户种出来的粮食,进不了卫所的粮仓,全塞进了将官的私库!军户自己吃不饱肚子,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置办不起。他们活不下去,只能逃亡。名册上写着一百人,营里连三十个喘气的都凑不齐!”
“到了这里,太祖爷设计的卫所制度的基础已经彻底崩塌了!没有了土地产出,没有了利益绑定。谁还会去替大明朝卖命?卫所制,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
毕自严的额头上渗出细汗。
作为户部尚书,他当然知道边关军屯被侵占的烂账。
那是几百年来积攒的毒瘤,历朝历代的户部都想查,但谁敢去查那些手握重兵的边镇军头?
“陛下。”袁可立硬着头皮接话,“卫所虽然崩坏,但自正统、景泰年间起,朝廷便已改行募兵制。如今九边抗击建奴、蒙古的战兵,多是朝廷出银子招募的营兵。这募兵……”
“募兵?”朱由校冷笑了一声,好像早就在这等着袁可立提这一茬,“募兵制,就是大明朝廷花钱,替那些总兵军阀养私军!”
“你们以为把太仓里的银子拨下去,就能招来替大明打仗的兵?大错特错!”
朱由校语气中满是洞然。
“募兵制最大的死穴,在于将不知兵,兵为将有!朝廷每年发下几百万两的军饷。这笔钱到了九边,总兵先漂没三成,副将参将再漂没三成。真正能发下去的,连三成都不够!用这三成军饷招来的兵,是什么人?是混口饭吃的地痞流氓,是活不下去的饥民!”
朱由校伸出右手,在半空中虚劈了一记。
“但关外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这些饿着肚子的募兵挡不住。于是,嘉靖爷和朕的皇爷爷,又放出了一个吸干国库血肉的怪物——家丁制!”
提到“家丁”二字,袁可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是大明晚期军制中最核心的毒瘤,也是辽东军阀赖以抗衡中央的底气。
“朝廷拨给一万人的军饷,总兵拿去养一千个家丁。剩下的九千人,给他们喝稀粥,让他们充门面、当炮灰。那一千个家丁,吃最好的肉,穿双层铁甲,骑蒙古好马,用最好的火器!”
“这群家丁拿着总兵给的厚赏,他们眼里还有大明朝吗?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朱由校冷笑连连,笑声在暖阁内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只认给他们发银子的主将!主将指哪,他们打哪。朝廷用太仓辛辛苦苦收上来的现银,供养了一群割据一方的藩镇军阀!”
“李成梁当年在辽东,手里握着八千辽东铁骑。他若是真想平定女真,努尔哈赤早就死了一万次了!可他为什么不平?因为建奴没了,朝廷就不需要他李成梁了!他就不能每年要几百万两的军饷来养他的家丁了!”
“这就是你们兵部引以为傲的九边防御体系!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不能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明柱石!”
“一群吸着大明骨髓、养寇自重、遇敌先逃、克扣军饷的寄生虫。你们竟然告诉朕,裁撤他们会激起兵变?”
“他们若是有那个胆子跟朝廷的真刀真枪硬碰硬,大安口和龙井关也就不会被建奴一冲就破了!”
黄立极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所言,针砭时弊,老臣茅塞顿开。然则……这八十万兵额一旦裁撤,九边防线瞬间空虚。若建奴此时卷土重来,或者蒙古寇边。无兵把守,这漫漫长城,形同虚设啊!”
“防线空虚?”
朱由校回到龙椅上,缓缓坐下,他看着黄立极,眼神中透出一种来自未来的悲哀与高傲。
“黄阁老,你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却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战争。战争,不是名册上写着一百万人,你就能赢。战争打的是钱粮,是铁与火,是后勤辎重的调度,是锱铢之数的算计。”
“蓟州一战。卢象升的一万两千名天雄军,凭什么能把黄台吉的五万八旗精锐打得溃不成军?”
“是天雄军的士卒比建奴强壮吗?是他们比建奴不怕死吗?”
“都不是!”
“因为天雄军的背后,站着西山兵工厂!”
“建奴的刀再快,快不过枪膛里打出的子弹。建奴的甲再厚,厚不过西山水力镗床打磨出来的精钢枪管。天雄军不用练十年的弓马骑射,一个只种过地的西北农民,在校场上练三个月的装填排队,拉上战场,就能用火枪轻易地把一个练了半辈子武艺的建奴白甲兵打成碎肉!”
袁可立和毕自严听得连连点头,天雄军确实是这么打仗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这就叫器物之利,这就叫军阵之法!”
“朕要的,不是八十万面黄肌瘦、遇敌即溃的叫花子兵。朕要的是二十万能严格执行军纪、端着火枪排队前进的职业战兵!”
“大明朝的军制,必须彻底推倒重来!”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朱砂笔。
“你们不是问朕,裁军之后,边关拿什么守吗?”
“朕现在就告诉你们,大明的新军制,该怎么立。”
朱由校在宣纸上重重地画下一道竖线。
“其一,兵权分离,切断军阀根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