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97节
高迎祥等老营首领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狐疑被粮食压了下去,不管李鸿基用了什么手段,只要有粮,只要官军不杀过来,他就是这十几万人的大王。
李鸿基站在粮车上,拔出短刀,刀锋指着营地外那片荒芜的黄土地。
“官军退了!这府谷的地盘是咱们的了!但这点粮吃不了几天!”
“从明天起,所有人,按籍贯编甲!拿上你们的锄头、铁锹。把周围的荒地全给老子翻一遍!”
“翻地?大王,这地干得种不出庄稼啊!”有人大着胆子喊道。
“老子说翻就翻!完成定额的,晚上领一碗稠粥!完不成的,喝泥水!”
在粮食的诱惑和李鸿基的威压下,府谷周围的十万亩荒地,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开垦。
营地里真正的口粮,靠的是三分野菜树皮,加上七分朝廷的“送”,而这“送”,在明面上,又表现为李鸿基带着兵马出去“劫”。
半个月后。
李鸿基骑着那匹骨瘦如柴的杂色蒙古马,立于高坡之上,在他的视线下方,是沿着干涸河床绵延铺展的庞大流民营地。
“算算日子,又到时日了。”李鸿基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位锦衣卫的暗桩。
“昨晚接的线报。”暗桩点了点头,“孙督师那边安排的商队,运了五千石粗粮,今晚子时过野狐沟。”
五千石。
这数字听起来不少,但落到十几万张嘴里,若是放开了吃,连三天都撑不住。
但在李鸿基的营地里,这五千石粮食,能变成十几万人半个月的吊命汤。
“点齐老营的三百兄弟。换上破甲,带上火把。今晚干活。”李鸿基一拽马缰,杂色马发出一声嘶鸣,顺着黄土坡向下小跑而去。
子夜,野狐沟。
一支庞大的车队在沟底艰难前行,拉车的多是骡子和毛驴,车上堆满了沉重的麻袋。
车队周围,跟着三百名穿着各色杂乱棉袄的汉子,他们手里拿着长矛和腰刀,看似普通的商队护院,但步履之间却透着严格的军阵训练痕迹。
这是孙传庭从太原府调拨的平价粮,对外宣称是晋商残党运往宁夏镇的私货。
车队行至峡谷最窄处。
“停!”
带队的汉子突然勒住坐骑,右手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的土崖上,突然亮起数百支火把,火光瞬间将沟底照得通红。
“杀!”
伴随着震天的嘶吼,几百名穿着破烂铠甲,头上裹着赤色头巾的骑兵,从峡谷前方的岔道口狂飙而出,为首之人,正是戴着宽檐毡帽的李鸿基,他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厚背大砍刀,一马当先冲入车队。
“有响马!结阵!”押车的汉子大吼一声,三百名“护院”迅速收缩,将粮车围在中间,举起长矛。
没有预想中血肉横飞的绞杀。
李鸿基的砍刀带着骇人的风声劈下,押车汉子举刀格挡。
“当!”
双刀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的身形在马上错开。
“五千石。陈麦子掺了高粱。”押车汉子快速说道,刀刃顺势在李鸿基的护心镜上擦出一道划痕。
“货在后面三十二辆车上。前面几辆装的是糠麸,做样子的。留几个挂彩的弟兄,你们动作快点。”
“承情。”
李鸿基冷哼一声,手中大刀顺势向下一拍,刀背重重砸在押车汉子的马臀上。
战马受惊,向前窜出数丈。
“挡不住了!撤!”
押车汉子大声呼喝,三百名“护院”象征性地扔下几把断矛,有两个倒霉蛋李鸿基抓住,随手用刀尖挑破了额头,涂了一脸血,随后整支护卫队伍便装作溃败的模样,顺着峡谷另一端丢盔弃甲地狂奔而去。
整个“劫粮”过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峡谷里只剩下四五十辆装满粮食的大车,以及在风中嘶鸣的骡马。
李鸿基翻身下马,走到一辆粮车前,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在麻袋上用力一划。
“哗啦——”
带着陈旧霉味的暗黄色麦粒混合着红高粱,倾泻在黄土上。
这些粮食算不上精米白面,甚至还掺杂着不少石子和谷壳,但在这种荒年,这东西可以救命。
“套马!把车拉回营盘!留两个人,把地上的车辙印踩乱!”
李鸿基收起匕首,翻身上马。
四五十辆粮车在老营精锐的驱赶下,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遁入了无尽的黄土沟壑之中。
次日清晨。
府谷流民大营。
当五千石粮食被押入营地中央的那一刻,整个营盘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从低矮的窝棚里钻出来,他们没有像最初饿疯时那样扑上去哄抢,而是站在距离粮车十步开外的地方,吞咽着口水。
这十步的距离,是用几十颗人头量出来的,没人敢违背。
李鸿基站在装满粮食的马车上,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他没有发表任何安抚人心的讲话,多余的废话不如一碗下肚的米汤管用。
“开锅!造饭!”
营地中央,几十口直径三尺的生铁大锅被架了起来,干枯的红柳枝被塞进灶膛,浓烟混合着火星升腾而起。
流民营的伙夫们开始执行那套在生死边缘摸索出来的配方。
水必须烧得滚开,扔进几把从荒滩上挖来的碱土,用来中和水里的苦涩。
接着,是主料的投放。
倒进锅里的,不是单纯的麦粒和高粱,伙夫们将成筐的榆树皮粉、碾碎的草籽,以及妇人们从几里外挖来的苦菜和野苋菜,一股脑地倾倒入沸水中。
最后,才由老营的监工用铁勺舀出定量的粮食,撒进那锅绿绿黄黄、散发着刺鼻土腥味的糊糊里。
树皮提供填充胃部体积的饱腹感,野草带来粗糙的纤维,而那可怜的几粒高粱和陈麦子,则是维持人体最基本热量消耗的能量来源。
这就是十几万人每天吊命的口粮,它能让人活着,有勉强抡动锄头的力气,却永远无法让人体会到真正吃饱的满足感。
这种可持续的饥饿状态,正是李鸿基控制这支庞大队伍的缰绳。
“排队!拿碗!敢有插队抢食者,砍手!”
老营的甲士提着带鞘的刀,在锅台前维持秩序。
一名瘦骨嶙峋的汉子,双手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战战兢兢地走到锅前,伙夫的大铁勺在锅底狠狠搅动了几下,刮起一层粘稠的沉淀物,重重地扣在汉子的碗里。
那是一碗呈现出灰绿色、夹杂着几颗红高粱的糊状物。
汉子端着碗,根本顾不上烫嘴,直接走到一旁的土墙根下,蹲下身子。
他没有用筷子,直接将碗沿贴近嘴唇,像吸水一样,将那滚烫粗糙的糊糊大口大口地吞进喉咙。
树皮粉在口腔里散发出一种干涩的苦味,草籽划过食道,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当那几粒煮得软烂的高粱落入胃袋时,胃液疯狂分泌,一种久违的热流顺着腹部蔓延全身。
汉子吃得极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海碗底被舔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绿色的菜汁都没留下。
他抹了把嘴,打了个带着草腥味的饱嗝。
不用任何人催促,吃完饭的流民们,自觉地拿起扔在地上的旧锄头和断了一半的十字镐,走向营地外围那些被圈出来的荒地。
地里其实已经种不下什么正经庄稼了,但李鸿基下了死命令,每一天,每一户,必须完成规定的翻土和除草定额。
一个老农跪在土垄上,用手一点点抠出藏在土块里的草根,他不在乎这块地秋天能打出多少粮食,他只知道,完成了今天的定额,晚上还能再领到半碗菜糊糊。
劳作榨干了他们多余的精力,没有力气去抢夺,更没有力气去思考造反。
李鸿基骑着马,在田垄间缓缓巡视,他看着那些在烈日下犹如工蚁般劳作的流民,心中默默盘算。
“五千石。混上野菜树皮,最多能撑十八天。”
十八天内,必须再组织一次“劫粮”。
如果朝廷的粮道出了问题,或者孙传庭那边调拨不及,这十几万人瞬间就会变成吞噬一切的蝗虫。
他在走钢丝,走在一条横跨着生与死、官与贼的钢丝上。
入夜,白天的暑气被夜风吹散,气温骤降。
流民营地中央,最高处的一座破败窑洞内,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窑洞里没有生火盆,李鸿基坐在土炕上,身上裹着那件破棉甲,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堪舆图,图上用黑炭画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标注着流民垦荒的据点。
“吱呀——”
厚重的挡风木门被推开,那个暗桩汉子走了进来,顺手反锁了木门。
“李总旗。”
他没有像白天那样称呼李鸿基为“大王”,而是叫出了李鸿基在锦衣卫的职位。
“白天的粮车上,夹带了京城送来的密档。”
汉子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一个用火漆封死的细小竹筒,递给李鸿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