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84节
“张溥,有人找你。”一名管事的工头背着手走过来,手心中攥着一张十两面额的皇家银号银票,声音冷漠的说道。
张溥拉动筘刀的手猛地一顿,沉重的梭子卡在丝线中间,发出刺耳的崩断声。
几根生丝断裂,抽在他的手背上,在上面留下一道红痕,但他好像没有知觉一样,只是机械的站起来,往外走去。
厂房角落的铁栅栏外,站着几个衣着低调但料子极佳的富商。
“皇长子降生,大赦天下,但赦书里唯独把涉及谋逆和抗税的案子摘了出去。”为首那人咽了一口唾沫,一张胖脸上全是汗,“紫禁城里那位,现在可是彻底生了根了。一万多颗脑袋现在就堆在承天门外!里面有两千多建奴的白甲兵!”
张溥看着眼前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富商,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圣人之言,想要说“邪不压正”,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最终只是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吐在脚下的脏水沟里。
笔杆子,终究挡不住天雄军的子弹和刺刀。
“回去吧。”张溥的声音如他的面色一样灰败,“把库里剩下的现银、地契,全都规规矩矩地存进皇家银号。去给户部补税。”
“花钱,买命。”
说完之后,张溥再不言语,默默的转过身,走进厂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握住那把沾血的筘刀,用力拉下。
“咔哒。”
沉重的织机再次运转。
朱由校没有去承天门外看那座京观,大捷的狂热可以属于百姓,属于渴望建立功勋的士兵,甚至可以属于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可是唯独不属于他。
作为帝国的掌舵者,他必须在这场狂欢中保持绝对的清醒。
“毕自严。”
“臣在。”
毕自严跨步而出,腰背微躬。
“蓟州一战,天雄军火药、子弹、辎重损耗多少?抚恤阵亡将士需用几何?”
毕自严显然早有准备。
“回陛下。此战天雄军消耗定装纸壳弹三十万发,野战炮发射实心弹、霰弹共计两千四百余发,枪管报废一百二十支,火药消耗近两万斤。”
“阵亡将士九十八人,重伤残疾者四百余人。依陛下定下的新规,阵亡者抚恤现银一百两,重伤退役者五十两,安排入西山兵工厂做轻省工匠。轻伤及全军赏赐,另需白银三十万两。”
“各项杂费合并,蓟州一役,朝廷共计消耗现银四十七万两。”
半天时间,打光了四十七万两白银。
若换在天启初年,这笔钱足以让户部尚书在朝堂上撞柱子死谏。
“温体仁。”朱由校目光转向内阁首辅。
“臣在。”温体仁上前一步。
“这四十七万两的空缺,太仓和内库现在填得上吗?需要内帑出资吗?”
温体仁的脸上,浮现出一层犹如老农查验丰收粮仓般的红光。
“陛下宽心。这笔账,朝廷不仅没亏,反而赚得盆满钵满。”
他从袖口抽出一份西厂刚刚递交的缴获清单。
“卢提督在蓟州城外,缴获建奴完好战马三千四百匹!这等上好的辽东大马,市价少说六十两一匹,单此一项,便是二十万两的进项。”
“再者,建奴遗留的重甲、斩马刀等兵器,西山兵工厂宋大人已带人去拉了。直接扔进高炉回炉重铸,省下了去山西采买生铁的大笔费用。”
温体仁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黄台吉这一退,厂卫配合天雄军将京畿外围的走私商路彻底肃清。西厂赵督公带着番子,顺藤摸瓜,将那些在直隶暗中给建奴囤积过冬物资的地下黑库端了十三个。抄出现银、米麦、布匹,折合白银四十万两!”
以战养战。
朱由校走到罗汉床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五年。”
朱由校放下茶杯,伸出一个巴掌。
“蓟州这一仗,黄台吉的八旗精锐伤了元气。五年之内,建奴绝不敢再踏入长城半步。他们只能缩在白山黑水里,去舔舐伤口。”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面前的群臣。
“大明朝,拿四十七万两白银,外加几百人的牺牲,买来了整整五年的和平窗口期。”
“这五年,是大明脱胎换骨的最好机会。”
宣武门内那处四合院内,袁崇焕穿着一身宽松的杭绸直裰,盘腿坐在暖炕上。
炕桌上摆着一套粗砂茶具,他手里端着一本《左传》,却显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投向不远处的一座简易木制沙盘。
沙盘上插着代表建奴和明军的小旗,辽西走廊的堡垒被他用木块标注得密密麻麻。
“黄台吉五万骑兵叩关,卢象升竟然敢带兵出城野战。”
袁崇焕冷嗤一声,将《左传》扔在炕桌上。
“不懂兵法的文臣,仗着手里有几把新造的火器,仗着陛下的偏信,就敢在雪地里跟建奴的重甲铁骑硬碰硬,是拿大明朝的最后一点家底去送死。”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将一块代表天雄军的小旗从沙盘上拔掉,扔进废纸篓里。
“等天雄军一溃,京畿无兵可用。皇上就算再倔,也只能下罪己诏。到时候,满朝文武必然叩阙,求本伯出山。”
袁崇焕在心里已经算好了筹码,他不仅要兵部尚书的位子,还要尚方宝剑,要蓟辽督师的全权,要内库那两千万两白银的支配权。
没有三百万两开拔费,他绝不出京,他要用这些钱,把关宁锦的城墙再加高三尺,让建奴在红夷大炮的射程外望城兴叹。
“老爷!”
厚重的棉门帘被一把掀开,长随手里捏着一张抄录的邸报,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他脚下一滑,直接在打着蜡的木地板上摔了个狗吃屎,不过还是举起了手中的邸报。
“京城外面……捷报!红翎捷报!”
袁崇焕眉头微皱,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慌什么。可是哪座城池守住了?还是黄台吉退兵了?”
“不……不是守城……”长随趴在地上,“是蓟州城外!卢象升率天雄军,在旷野上结阵,正面击破建奴两黄旗!黄台吉大败亏输,退回关外!”
“当啷!”
袁崇焕手里的紫砂茶杯掉在炕桌上,滚热的茶水泼在他的大腿上,浸透了杭绸直裰。
但他浑然不觉。
“你放肆!”袁崇焕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下暖炕,一把揪住长随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建奴满万不可敌!野战怎么可能打赢!定是卢象升杀良冒功,捏造战报!”
“老爷!做不了假啊!”长随带着哭腔,拼命将邸报举到袁崇焕眼前,“一万零三百四十颗真夷首级!现在就在承天门外头垒着京观呢!”
袁崇焕如遭雷击,揪住衣领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抢过邸报,难以置信的盯着上面的字迹,纸张在他的手里剧烈颤抖。
“天雄军火枪阵列,无火绳之累,排枪齐发,建奴重甲如纸。刺刀冲阵,白甲兵尽殁。己方阵亡,九十八人。”
九十八人。
换一万颗建奴精锐的脑袋。
袁崇焕的呼吸停滞了。
他为了宁远大捷,耗费了两百多万两白银,死了多少军民,才勉强用红夷大炮轰退了努尔哈赤,斩首不过数百。
他把那当成了自己平步青云、要挟朝廷的万世军功,可现在,他视若神明,认为不可战胜的建奴野战冲锋,被一支成立不到半年的新军,用一种他根本看不懂的兵器和阵法,像踩死虫子一样碾碎了。
袁崇焕后退两步,膝盖窝撞在炕沿上,身体无力地滑落在青砖地上。
他的“五年平辽”,他的“凭坚城用大炮”,在这一万颗建奴脑袋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大明的官场,彻底对他关上了大门。
没有哪位皇帝会再去乞求一个只会花钱修墙的废物。
辽东,宁远城。
总兵府的后堂里,生着几个巨大的炭盆,炭火把屋子烤得极热。
粗大的铁钎子上串着半片羊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阵阵青烟。
祖大寿、朱梅、何可纲等几个辽镇核心将领,正围坐在桌前喝酒。
自从卢象升在校场上砍了张正朝,亲自把五十万两银子发到士兵手里,毕自肃拿到尚方宝剑之后,他们这帮总兵副将的日子就难过了许多。
底下的大头兵拿了足额的银子,现在只认巡抚衙门和皇爷,他们想再克扣军饷养家丁,阻力大增。
“黄台吉入关了。五万大军。”
祖大寿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京城那边现在肯定是热锅上的蚂蚁。卢象升那个文官带着一帮新兵蛋子去野战,纯粹是找死。”
朱梅端起粗瓷大碗,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把嘴。
“等天雄军死绝了,皇上就知道谁才是大明朝的柱石。到时候,兵部肯定得八百里加急调咱们入关勤王。没有三百万两开拔费,咱们关宁军的马蹄子绝对不挪窝!”
只要朝廷的中央军打光了,他们就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到时候还不是要钱给钱,要官给官。
“报!”
一名家丁百总推开门,手里同样捏着一份通政司刚发到巡抚衙门的邸报抄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