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66节
一具被流寇撕碎的肥胖尸体,换来了内帑中几百万两银子的入账。
在朱由校的眼里,这笔买卖,划算到了极点。
他看着毕自严和温体仁。
“孙传庭的大迁徙,走到哪一步了?”
毕自严赶紧掏出袖子里的账册,双手捧着:“回皇上,孙大人以军法强压,已将延安、西安两府近百万灾民编户齐民。分作三十个大营,日夜兼程向东挺进。前锋营已过蒲州,正向太行井陉关进发。只是……”
“只是沿途倒毙者甚众,地方州县叫苦连天。每日消耗的粮食,更是如流水一般。”
“死人是在所难免的。”朱由校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告诉孙传庭。加快速度。沿途的粥棚,务必想尽一切办法保证最基本的粮食供应。”
“等孙传庭把人全抽空了。”朱由校转头看向袁可立,“陕北就成了一片无人区。王嘉胤就算是神仙,他在那片没有百姓可以裹挟、没有粮食可以抢掠的黄土沟里,也只能活活饿死!”
七月初。
陕西,同州府外。
烈日当空,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
干旱的黄土地上,一道看不到尽头的人流,正像一群拖着沉重躯壳的蚂蚁,缓慢地向东蠕动。
李长贵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七品青色官服,骑在一头瘦骨嶙峋的灰驴上。
他是延安府延长县的知县。
这官帽子,在平时那是百里侯,威风八面。但在今天,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中,他觉得自己连个更夫都不如。
“快点!别磨蹭!前面三十里才有朝廷的供水营!走不到那里,全得渴死在半道上!”
李长贵挥舞着手里的柳条棍,声音嘶哑,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在他身后,是延长县的三千名灾民,这些人衣不蔽体,有的推着破旧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全家仅剩的几口破锅和几件破被褥;有的则是女人背着骨瘦如柴的婴儿,麻木地迈着双腿。
汗水流干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官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尸体。
有的已经开始发臭,招来了成群的绿头苍蝇。
“大人……俺走不动了……”
一个干瘪的老汉脚下一软,一头栽倒在滚烫的尘土里,手里的破拐棍摔出老远。
周围的几个灾民眼神麻木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扶,只是机械地绕过他,继续向前走。
李长贵从灰驴上跳下来,走到老汉身边。
他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伸手探了探老汉的鼻息,然后转头看向队伍两侧。
在那里,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名身穿黑色罩甲的净军士兵,手里端着装有刺刀的火枪,冷冷地盯着他们。
“把他拖到路边。”李长贵对着旁边两个汉子摆了摆手,“别挡了后面大车的道。”
孙传庭定下的规矩:行军途中,死者弃于道旁,由后军专门的收尸队负责焚烧掩埋;活人绝不允许停下脚步哭丧,更不允许脱离编制。
十一人为一甲,一人逃跑,十人同斩。
“县尊老爷……”一个汉子凑近李长贵,“咱们真能走到直隶吗?听说朝廷在天津卫堆了金山银海的粮食,可是……太行山那么难翻,咱们这三千人,还能剩下一半吗?”
李长贵翻身上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黄土和汗水混合的泥浆。
他看着这个汉子。
“你想活命,就闭上嘴,跟着走。”
李长贵不是在安慰灾民,他是在顾及自己的官帽子。
朝廷下了明文邸报,凡是能把本县灾民安稳带出太行山的知县,吏部京察直接记“卓异”,就地拔擢两级!
两级!
为了这个,李长贵这一路上简直比这些流民的亲生父母还要上心。
他亲自提着刀砍了两个企图克扣灾民口粮的里长,又把县衙里最后一点粮食全带上,准备路上熬粥。
他不在乎死多少老弱病残,他在乎的是,队伍里必须保留足够数量的青壮年,作为他到京城换取升迁的筹码。
第217章 都在努力的活着(万字大章)
“前方扎营!造饭!”
伴随着铜锣声,吃饭时间到了。
三千灾民仿佛听到赦令一般,齐刷刷地瘫倒在官道旁的荒地上。
几辆装满粮食的大车被推到了空地中央,这些粮食,是郑芝龙从海路运来、再由户部雇佣民夫一路从天津卫转运过来的。
“生火!打水!”
十几口大铁锅被架了起来,李长贵拖着酸痛的双腿,亲自走到大锅前监督。
“县尊,水来了。”几名民壮挑着木桶,从远处的朝廷供水营打来了浑浊的河水。
“撒石灰!水不烧滚,谁也不许下米!”
李长贵一边说着,一边一棍子抽在一个急不可耐想要生喝河水的灾民背上,打得那人惨叫一声缩了回去。
这可是皇上在圣旨里亲自写下的。
沿途喝生水者,立斩不赦。
一开始,很多灾民渴急了,趴在泥坑里就喝,结果第二天就开始上吐下泻,拉肚子拉到脱水而死,甚至差点在营地里引起瘟疫。
孙传庭一怒之下,连砍了十几个带头喝生水的人头挂在旗杆上,又从工部运来大量的生石灰沿途消毒。
这种近乎不近人情的防疫手段,虽然如同暴政,但却奇迹般地在这场百万人的大迁徙中,有效的摁住了霍乱和痢疾等传染病的爆发。
大火熊熊燃烧,铁锅里的水终于沸腾,糙米下锅,散发出一股属于南洋稻米特有的香气。
“排队!拿碗!敢抢者,剁手!”
净军士兵端着刺刀维持着秩序,李长贵手里拿着花名册,盯着每一个上前领粥的灾民。
“赵老三!”
“哎!大老爷,小的在!”
一个三十多岁、骨架宽大但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汉子,双手捧着一个豁口的土碗,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李长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赵老三原本是村里的铁匠,力气大,这一路上不仅没掉队,还帮着推了几次陷在泥坑里的辎重车。
“这人是青壮,有把子力气,到了西山肯定是上好的匠户苦力。”李长贵心里盘算着,转头对施粥的衙役使了个眼色,“给他盛干的。底下的稠粥,多给一勺。”
衙役会意,长柄大勺在锅底狠狠搅了搅,舀起满满一碗粘稠的米粥,“砰”的一声倒在赵老三的碗里。
赵老三看着碗里那厚实的大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李长贵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大老爷赏命!谢皇上赏命啊!”
赵老三端着粥,走到一旁的土坡下。
他的身边,蜷缩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是他的女儿,婆娘在旱灾刚起的时候就饿死了,这闺女是他唯一的命根子。
“丫头,快吃。是干饭,是皇上给的干饭。”
赵老三把碗递到女儿嘴边,看着女儿狼吞虎咽地吞咽着滚烫的米粥,硬是忍住没吃一口。
“爹,你不吃吗?”小女孩抬起头,满脸泥污的小脸上透着懵懂。
“爹不饿。爹刚才在前面干活,官爷赏了半个窝头了。”赵老三撒了个拙劣的谎,转过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他知道,这碗饭如果自己吃了,女儿熬不到太行山。
在这个修罗场般的迁徙路上,亲情和求生欲的交织,抒写了一副悲惨却真实的底层画卷。
八月中旬,太行山脉,井陉关。
这座自古以来便是连接山西与华北平原的咽喉要道,此刻正承受着恐怖的人流压力。
峡谷逼仄,两旁悬崖峭壁犹如刀削斧劈,原本只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古驿道,如今已经被数以十万计的流民和牛马车辆塞得水泄不通。
兵部派来协调后勤的侍郎张国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站在井陉关高耸的关墙上,看着下方那犹如黑色蚂蚁般蠕动的人群,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快!让后面的人加快速度!前面的大车怎么停了?!”
张国维趴在垛口上,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大人!”一名浑身是汗的游击将军顺着石阶跑上城头,单膝跪地,“前面关道上,有辆辎重车断了轴,横在路中间!后面的大队人马全被堵住了!”
“堵住了?”
张国维脸色瞬间惨白。
在这狭窄的峡谷里,十几万人一旦停滞不前,后方的灾民为了抢路、抢水,瞬间就会引发踩踏,甚至营啸!
“地方上的民夫呢?让他们上去推车啊!”
“推不动啊大人!那车上装的全是过冬的帐篷和铁锅,死沉死沉的。官道太窄,人根本施展不开!”
张国维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想起了临行前,皇上在皇极殿上说过的话。
“大迁徙容不得半点停滞。谁敢在路上磨洋工,导致流民拥堵哗变。朕第一个摘了他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