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57节
与此同时,以工代赈的营盘,依然在西安府、延安府的周边艰难维持着。
那些留下的灾民,拖着皮包骨头的身躯,在干涸的渭河河道里挖泥,在官道旁深挖水井。
每干完一天苦力,就能换来一碗由天津卫运来的占城稻熬成的稀粥,勉强吊着一口气。
他们,是大明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丝生机。
随着孙传庭带着几乎整个陕西所有的官员军队和绝大部分难民走出太行山,留在西安府主导地方赈灾和钱粮分发的,便顺理成章地落入了当地仅存的官僚,以及一个在大明朝拥有着绝对超然地位的庞然大物手中。
秦王府。
西安城内,这座从洪武年间便坐落于此,占了整整小半个西安城的宏伟王府,透着一股与城外饿殍遍地截然不同的奢靡与暴躁。
秦王朱谊漶,穿着一件单薄的苏绣丝绸中衣,四仰八叉地躺在后花园水阁的凉榻上。
四角摆着四个巨大的赤铜冰鉴,里面堆满的冰块正散发着舒爽的凉气。
几名衣着暴露的娇俏侍女跪在两侧,手里举着孔雀翎制成的大扇,不知疲倦地为这位大明最尊贵的藩王扇风。
然而,藩王大人今天的心情好像并不是很美丽。
“当啷!”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青花瓷盘被朱谊漶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磁盘里的几颗干瘪发黄的葡萄和两块已经有些发蔫的甜瓜,滚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这等猪食,你们也敢拿来给孤王吃?!”
朱谊漶猛地坐起身,一脚踹在面前那名端盘子的太监心窝上。
太监被踹得向后翻倒,却连一声惨叫都不敢发出,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浑身抖如筛糠。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秦王府长史赵文华从回廊处一路小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凉榻前。
“王爷,这……这真怪不得下面的人。外头大旱了整整三年,咱们关中的地界上连根绿草都快见不着了,这几串葡萄和甜瓜,还是底下人花了一百两银子,专门从汉中那边走水路运过来的,只是路上耽搁了时日,这才失了水头……”
“放屁!”
朱谊漶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神中满是不可理喻的傲慢。
“孤王是大明的秦王!这三秦大地,本就是太祖高皇帝分封给我秦王一脉的食邑!那京城里坐龙椅的,论辈分还得管孤王叫一声皇叔!”
“他朱由校在紫禁城里吃着冰镇西瓜,享着天下贡品。孤王这堂堂秦王,如今竟然连一口新鲜果子都吃不上了?”
“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了!”
朱谊漶越说越怒,他站起身,走到水阁边缘,指着王府外那被高墙挡住的西安城。
“外头那些泥腿子,贱命一条,死了便死了!可本王听下面的人说,朝廷从天津卫运来的那些占城稻,全被孙传庭留下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拉去城外煮了粥,分给那些挖沟的穷鬼了?”
赵文华低着头答道:“回王爷,确有此事。那是皇上拨下来的内帑银子买的救命粮,专设了赈灾营盘,以工代赈……”
“赈他娘的灾!”
朱谊漶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凉榻的木栏杆上。
“这大明朝的天下,是咱们朱家的!国库里的钱,内库里的钱,那都是咱们朱家的私产!”
“这粮食运到了西安府,进了孤王的地界,那就是孤王的!凭什么拿去喂那些连田租都交不起的废柴?”
在他这种寄生虫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国家责任”与“底层百姓”的概念。
在他们这群世袭罔替的藩王眼里,天下的百姓不过是替他们种地、交租的会说话的牲口。
如今牲口不产出了,还要浪费主人的粮食,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赵文华。”
朱谊漶对赵文华下达了一个足以将几万灾民推向死亡深渊的命令。
“你现在就带着王府的护卫,去城外的赈灾营盘!”
“告诉那几个管事的芝麻官,就说秦王府近来岁禄不继,王府上下两千多口人快揭不开锅了。这批朝廷运来的粮,秦王府征用了!”
赵文华吓了一跳,虽然他在秦王府中贪墨成性,但也知道这赈灾粮是皇帝的逆鳞,是万万动不得的。
“王爷……这……这恐怕不妥吧?皇上在京城可是杀了不少贪官的,连东林党的名士钱谦益都被发配去挑粪了。若是强夺赈灾粮,万一紫禁城那边……”
“怕个鸟!”
朱谊漶不屑地冷嗤一声。
“那些外臣算个什么东西?外姓人罢了,皇上杀他们那是天经地义。孤可是太祖一脉的嫡系宗亲!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宗室犯法,除了皇上亲自下旨圈禁,任何人不得干涉!他锦衣卫敢来查孤王的账?借田尔耕十个胆子!”
“再说了,孤王又没说全拿走。”
朱谊漶回到凉榻上坐下,端起旁边的一碗冰水一饮而尽,满不在乎的说道。
“把好的占城稻拉回王府,给外头的锅里,掺上一半的黄沙和榆树皮。只要饿不死人,谁知道这米去了哪?”
“拉回来的米,留下一部分给王府的人吃。剩下的,让下面的人拉到黑市上去。换回来的钱,给孤王买最好的冰块,最新鲜的荔枝水蜜桃!”
“孤王要是在这西安城里热出个好歹来,那才是大明的笑话!”
赵文华的腰弯得更低了。
“王爷英明。老奴这就去办。那几个留守的官吏若敢阻拦,老奴就让王府的护军教教他们,这西安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205章 吃什么?
不得不说,赵文华是个很称职的走狗,他干的也不错。
孙传庭留下的那些管理,根本不敢忤逆秦王的命令。
三日后。
西安城北,以工代赈的流民大营。
原本能够勉强支撑人站起来挥舞铁锹的浓稠米粥,在这三日里,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从淡淡的米黄色,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灰黑色。
铁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翻滚的全是浑浊的泥沙水,表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榆树皮残渣,偶尔能看到几粒干瘪的发霉米粒在水中沉浮。
太阳底下,几百名刚刚从水渠工地上换班下来的灾民,端着豁口的粗瓷碗,排在施粥的木棚前。
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颤抖着双手接过粥勺里舀起的那一碗泥糊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本不是给人吃的东西。
“官爷……这……这粥里没米啊……”
汉子端着碗,嘴唇哆嗦着,看着面前那个穿着锦缎武士服的秦王府护军,眼中满是哀求。
“我那浑家昨天喝了这粥,拉不出屎,夜里硬生生疼死了……官爷,求求您,给点真粮吧,哪怕半口也行啊,俺还要去挖渠啊……”
“去你娘的!”
那名护卫眼睛一瞪,直接反手一鞭子抽在汉子的脸上。
皮鞭在干瘦的脸颊上抽出一条血痕,汉子惨叫一声,连人带碗摔倒在滚烫的黄土里。
“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这米是咱们秦王千岁大发慈悲,特意省出来赏给你们这些穷鬼的!嫌没米?嫌没米自己去城墙根下啃树根去!”
护卫耀武扬威地挥舞着皮鞭,对着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灾民怒吼。
“都给老子听好了!王府体恤你们,才给你们熬这树皮粥!喝完赶紧滚去干活!谁敢在这儿聚众闹事,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人群中,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没有力气造反,甚至没有力气去质问为什么朝廷的平价粮会变成这样。
他们只是机械地从地上爬起来,把那碗泥水灌进喉咙,然后在烈日的炙烤下,摇摇晃晃地走向深不见底的沟渠,直到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但在这个麻木的人群边缘,角落的一处背风土墙下,一个穿着与灾民无异的破烂棉袄,脸上涂满黑灰的精悍汉子,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手里端着那碗泥水,没有喝,而是用一根木棍在泥水里搅动起来。
“七分沙,两分树皮,一分霉米。”
汉子将木棍拔出,在心里默念着这冰冷且致命的配比。
他随手将那碗泥水倒进一旁的土坑里,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入了几座破败的帐篷深处。
这是一名奉命潜伏在灾民营中监视地方动向的北镇抚司暗桩。
他从腰带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牛角筒,掏出炭笔和一张信纸,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密文:
“秦王府长史赵文华,率护军强夺赈灾之粮。太仓拨发之占城稻被调包入王府,市面黑市米价暴涨。灾民所食粥水,沙土七成。营中饿殍日增数百,民怨将沸。”
写完,他将纸卷成细卷,塞入牛角筒,用蜡封死,将牛角筒藏入鞋底,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融入了那些排队等死的灾民队伍中。
十日后。
京师,紫禁城。
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萧瑟的味道,御花园里的树叶开始泛黄。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份户部尚书毕自严刚刚呈上来的《三秦赈灾钱粮调度底册》。
右边,是那枚从西安府流民大营里,跨越两千里风沙,由锦衣卫暗桩送回来的牛角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