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19节
痛快!
当真是痛快!
范崇安这厮一路从长安跟到鄯州,暗地里不知替李林甫记了他多少黑账。
每回他在宴席上跟那些地方将领喝酒,一扭头便能看见范崇安那双眼睛正不动声色地盯着他,就像是在记述着猎物的言行。
那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有条毒蛇成天盘在他脚边。
他踢却不得,打不得,反而还得笑脸相迎。
杨钊心里早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下一息,杨钊脸上笑意一点点褪尽,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能在鄯州城里让一个右相幕僚无声无息消失的人,还能做得这般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整个陇右能有几个?
答案呼之欲出。
这狗日的哥舒翰,也真是下得去手啊!
杨钊咬牙放下茶盏,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凭几上,望着头顶凉亭的横梁出神。
他这人虽然荒唐,但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脏事没经历过。
范崇安这条命丢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动静风声,这说明什么?
说明哥舒翰此人,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不按规矩办事。
他之前一直以为哥舒翰是个粗人,是个只会打仗的老匹夫,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玩不转。
可现在看来,不是玩不转,是不屑于玩。
在陇右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哥舒翰不需要像长安那样讲规矩。
他有兵,有权,有圣人的信任,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一个人消失得无声无息而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这种人,比长安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要可怕得多。
而他杨钊也是一个可以被随手抹掉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很快便将这股忧虑抛到脑后。
怕什么,他又不是李林甫的人。
他来陇右是替圣人督运钱粮的,说白了他和哥舒翰是同一条船上。
这条船翻了,谁都讨不了好。
他巴结哥舒翰还来不及呢,又不会像范崇安那样找死。
杨钊眼中明暗不定。
可不管范崇安的失踪是谁干的,他都不想成为下一个。
他决定在离开陇右之前,不再主动接触任何军中的人。
“妈的动脑子也太费劲了!”杨钊起身抱怨道,心里一阵烦操:
“不行我得找牧之商量一下,这鬼地方真他妈不是人待得!”
杨钊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对着那地板恼怒一蹬,高喊道:“来人!去给老子备车!”
......
吴长随站在驿站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冰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昨夜到今早的所有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
范先生肯定是被人劫走了,可眼下却没有街头地痞来信要钱,这说明定是鄯州军政其中一方动的手。
都督府?临洮军?
这些都是谁的人,他不敢去想。
此事已超出他能力范围。
吴长随呆呆回到驿站,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最终还是铺开纸笔,蘸墨写下了一封密信。
他起初心里是不愿,也不敢写这封信。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封信一旦寄出去,右相那边会作何反应暂且不论,但他在陇右绝对待不下去。
右相不会养一个没用的人,更不会留一个知道太多却又没能完成差事的人。
他若如实禀报说范崇安在陇右失踪,下落不明,右相第一个问责的便是他这个贴身长随。
可若是不报,日后范崇安的下落被旁人查出来,他便是欺瞒之罪,只会死得更惨。
笔毫在纸上划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吴长随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措辞极为克制,
只说范崇安外出赴宴后至今未归,已派人多方打听无果,以及他这几日与国舅之间的微妙互动,恳请右相示下。
吴长随没有提哥舒翰,甚至连失踪这两个字都换成了暂未归驿。
他将信封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护卫,让他日夜兼程送回长安。
做完这些,吴长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心里头那股无力感却越来越重。
右相收到信最快也要一周多,等右相派人来查起码也是半个月后的事,范先生怕是早已烂在哪条阴沟里了。
而他,恐怕也要随之烂掉。
......
节帅府书房。
哥舒翰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都督府呈上来的例行通报,另一份是军中呈上来的异常报告。
他指尖在案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范崇安失踪了。
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没了。
外面的人都在传这事是他干的,连都督府递上来的通报措辞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字里行间全是留白,仿佛生怕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会惹他不快。
可哥舒翰比谁都清楚,他并未授意。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谁能在他的地盘上,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干掉一个长安来使?
陇右还有他不知道的势力存在?
还是他手下有人擅自行动?
哥舒翰当然知道范崇安这些天在做什么,他之所以没有发作,是因为他还想看看李林甫在陇右还有多少底牌。
可现在范崇安却直接人间蒸发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计划,也超出了他的掌控。
至于另一份军中呈上来的异常报告,则是说张守瑜午休时忽然从营帐中消失了。
他的亲兵就守在帐外,却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
巡逻的士卒换了两班岗,帘子始终垂着,谁也没想过掀开看看。
直到傍晚有人去送军务文书,才发现帐中空无一人。
军中找了小半个时辰,后来去到他府里,才知道他不知怎么回了家,只说是身体不适。
这件事昨日傍晚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张守瑜这几日精神确实不好,连着折了好几个部下,又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回家歇着也是人之常情。
而张守瑜今早来营时,下面也说他神色憔悴,脚上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个长安来的官员昨夜起便不见踪影,一个军中副将莫名从营中消失回家歇息。
关键是这两件事的时间点,挨得还这么近。
大战在即,他没有精力去追查一桩无头悬案,更不能让这事打乱他的部署。
但他需要知道真相。
长安那边若是派人来问责,他总得有一套能应付那边的说辞。
更得弄清楚,这鄯州城内那股他所不知道的势力。
哥舒翰抬起头朝门口吩咐了一句:“叫云娘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
哥舒云推门而入。
她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两份文书,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来等阿爷开口。
哥舒翰将两份文书推到她面前。
哥舒云逐一翻开扫了一眼,翻到张守瑜那份报告时眉梢微动,随即又恢复了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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