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44节
陈远看着傅巽。
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带着几分赞许。
“你爹那封信,我不打算看了。”
傅巽一愣。
陈远从垛口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灰。
“那封信写的无非就是'代郡愿与将军府合作,钱粮政务悉听尊便,望将军高抬贵手'之类的话。”
傅巽面色微变。这确实是父亲信中的大意。
“你爹是个聪明人,看得清形势,知道代郡这盘棋输了。”陈远说。“可他派你来,不只是送信。”
他看着傅巽。
“他是让你来看的。看我陈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你们傅家押上身家性命来赌。”
傅巽没有否认。
陈远指着南方,代郡和马邑的方向。
“你问我粮草够不够?”
“你们代郡豪族藏在坞堡里的粮食,够我这里军民吃三年。”
陈远逼近一步,带着浓烈的压迫感。
“现在,你看明白没有?”
第二百三十七章 掾属
城头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人脸颊生疼。
傅巽的脚下没动,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半寸。
陈远逼近的那一步,让他感觉到了沙场将军的压力。
傅巽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回答。
从踏入曼柏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就已被人看了个通透。
“坊间传闻,代郡傅家大公子,年纪轻轻,便有知人善鉴之才。”陈远退后一步,重新靠回垛口,语气平淡。
“我知道,你是来给自己寻路的。”
傅巽的身体绷紧了。
他自幼饱读诗书,见惯了世家子弟的虚与委蛇,也习惯了用层层面具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可陈远不跟他绕弯子。一句话,把他剥得干干净净。
“洛阳太远,规矩太多。”陈远看着南方,“你这样的人去了,要么被磨平棱角,变成和你父亲一样的人;要么,就是被那些人当作垫脚石,踩得粉身碎骨。”
“而我这里……”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着傅巽,眼底映着城下的灯火。
“我这里,规矩少,地方大。缺的,就是人。”
傅巽的心脏一抽。
他脑海里浮现出家族为他铺就的青云路。举孝廉,入郎署,外放为县令,再迁转回京,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那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通天坦途。
而陈远给他的,是什么?
是北疆八百里荒芜的土地,是即将燃遍天下的滔天大火,是一条看不到尽头,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险路。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
一边是九死一生的建功立业。
热血与理智,在他胸中剧烈地冲撞。
见傅巽沉默不语,脸上阴晴不定,陈远没有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铜牌,扔了过去。
傅巽下意识接住。
“你爹那封信,我收下了。你们傅家补缴的粮草,我也收下了。代郡的旧账,一笔勾销。”
“这块牌子,你拿着。”
陈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去五原,去朔方,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一看。”
“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自己的脑子去想。”
“半个月后,你再决定,你这身骨头,究竟该埋在洛阳的庙堂之上,还是埋在我这北疆的黄土之下。”
说完,陈远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城楼。
只留下傅巽一个人,站在猎猎寒风中。
……
第二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曼柏,没有打任何旗号,一路向北。
车内,傅巽换上了一身寻常士子的布衣,身边只有那名赶车的老仆。
出城时,守门的屯长验了他的铜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照例盘查行李。
老仆嘀咕了一句“将军亲予的牌子都不好使么”,被傅巽瞪了一眼。
不好使才对。
马车颠簸了小半日,进入五原郡地界。傅巽没有去郡治,而是直奔九原县互市。还未靠近,喧嚣的人声便已隔着数里传来。
傅巽下车步行,挤入人潮。
记忆里,汉胡互市总是伴随着混乱与血腥。那些腰悬弯刀、满身酒气的胡人,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他在代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胡人牧民因为毛皮估价太低,拔刀捅了汉商,郡兵赶到时,人早没了气。
可在这里,他看到的不是混乱。
是秩序。
一群群高鼻深目的杂胡,将成车的牛羊皮毛赶到指定区域,然后排队,等待官吏估价,换取票证。再拿着票证,去另一边的汉商摊位前,兑换茶叶、铁锅、盐巴和布匹。
没有大声喧哗,更没有人敢动刀子。
几十名穿着黑甲的巡逻兵,三人一组,沉默地在市场内来回走动。任何企图插队或者滋事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拖出去。
傅巽亲眼看到一个试图用劣质皮毛蒙混过关的胡人商贩,被一名军官揪住领子。
没有审问,没有争辩。
军官只是指了指旁边木桩上挂着的一颗干瘪人头。
那胡人商贩面色一变,双腿瞬间发软,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官松手,挥了挥,那胡人滚爬着退下,灰溜溜地把次品皮毛拖走了。
围观的人没有流露同情,连旁边几个同族的胡贩都下意识离远了一步,生怕沾上晦气。
傅巽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胡人看巡逻兵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畏惧。
因为规矩管所有人。汉商也一样被查,有个卖盐的汉商试图在秤上搞鬼,被当场罚没了半日所得。胡贩们从头看到尾,表情从紧张转为释然。
公平。不是律令上写的那种。简单,粗暴,但看得见。
傅巽在互市逛了大半天,期间有两个发现让他心里硌了一下。
第一个发现,是价格。他仔细比较了几种货物的兑换比率,发现将军府的官定价格对胡人并不“厚道”——一张上等牛皮换到的盐巴,比中原行情至少低了两成。换言之,陈远在闷声吃差价。
第二个发现,是铁器管制。他注意到,票证兑换的货物清单上,铁锅可以换,但没有铁刀、铁镞、甚至铁钉。一个胡人老汉想用三张上等皮毛换一把开荒用的铁锄,被告知需要登记在册、附上所属部落头人的画押保书。
老汉不识字,对着保书犯愁。旁边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吏员蹲下去,用胡语一句一句给他解释条款。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不耐烦。
傅巽站着看了半晌。
他在心里飞速计算着互市的流水与抽税比例,一个模糊的判断逐渐成形,这座互市不只是贸易场所,它是一台精密的控制机器。
用差价养军,用铁器管制卡住咽喉,用票证制度把所有交易纳入将军府的监控之下。
高明。
也狠辣。
傅巽将这些记在心里,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
离开互市后,马车一路向西。
越走越荒凉,路也越来越颠。老仆叫苦不迭,傅巽却沉默地望着车窗外。
第三日,马车抵达一处军屯点。
荒原上的景象,出乎傅巽的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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