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38节
蔡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有几分意思。”
陈远没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此起彼伏的点名声。
大半夜的忙碌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蔡谷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走到点将台下。他手里捏着一卷名册,神色古怪。
“将军,分完了。各县、各屯的缺额基本补齐。”
陈远走下台阶,接过名册翻看,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上面孤零零地列着二十几个名字。
“这些人怎么回事?”陈远指着名册问。
蔡谷叹了口气,指向不远处的角落。
那二十几个人年纪都不大,穿着一样的青布衣衫,正局促不安地搓手。与高柔的干练不同,这群人身上透着拙朴生硬的书卷气。
“这几个……”蔡谷斟酌用词,“属下刚才考校过了。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经史子集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呢?”
“然后……”蔡谷苦笑,“属下问他们,一亩上田产粮几何?十税一怎么算?一条三里长的水渠需要多少民夫、耗费多少口粮?他们全懵了。”
陈远看过去。
那群年轻人见陈远看过来,一个个缩起脖子,低着头。
“属下让他们看马邑送来的田契,他们连异体字都认不全,更别提核算亏空。将军,咱们现在要的是能干活、算账的吏,不是吟诗作对的名士。”蔡谷摇头,“这二十几个人放在将军府就是吃白食。属下建议退回葫芦谷,让蔡祭酒继续教着,别在外面添乱。”
陈远没有表态。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那群人。
那二十几个年轻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你,抬起头来。”陈远指着最前面的一个瘦弱少年。
少年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眼眶通红。
“叫什么名字?”
“回……回将军,小人名叫宋清。”少年声音极细。
“读过什么书?”
“《论语》、《孝经》……还有《春秋》。”
陈远蹲下身,平视这少年。
少年的手上有劈柴挑水磨出的粗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
“我问你,若是一个村子的军户因为抢水打起来了,你怎么办?”
宋清结结巴巴地答道:“当以理服人,晓以大义。古人云,礼之用,和为贵……”
蔡谷在后面恨铁不成钢,“你跟那帮粗汉讲和为贵?人家一锄头就能把你的脑袋开瓢!”
宋清瑟缩了一下,眼泪往下掉。
他嘴皮动了动,补了一句极轻的话:“……可、可总该有人先讲道理吧……不讲道理,和胡人还有什么分别?”
陈远抬了下手,蔡谷把话咽了回去。
陈远看着这个瘦弱少年,沉默几息。
陈远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
“将军,把他们打发回去吧。”蔡谷再次劝道。
“不退。”陈远转过身。
蔡谷一愣。
陈远指着这二十几个年轻人。
“他们不懂算账,不懂丈量土地,没关系。他们懂规矩,懂经史,这就够了。”
蔡谷满脸不解。
陈远走到案几旁,拿起笔,在一块空白竹简上写下两个字。
官学。
他把竹简扔给蔡谷。
“咱们的地盘越来越大。马邑、代郡、雁门关,加上朔方、五原、云中。”陈远的声音传开,“这些地方,以前是世家豪族说了算,后来是胡人说了算。现在,是我们说了算。”
“可老百姓认我们,是因为我们能给他们分田,能让他们吃饱饭。”陈远停顿,“但光靠一碗饭,买不来世世代代的忠心。”
蔡谷握紧竹简。
“蔡谷,你读过史。你应该明白,刀剑只能让人闭嘴,不能让人归心。那些世家豪族为什么能把持朝堂百年?因为全天下的书,都在他们手里。他们教出来的人,只认他们定的规矩。”
陈远的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
“我要这二十几个人,去各县、各村屯。不当官,不理政。”
“去教书。”
教书?
蔡谷倒吸一口凉气。
“在朔方的几个县城,率先设点。”陈远布置下去,“找空房子,搭凉棚,把那些军户、流民家里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娃娃,全收进去。管一顿午饭。”
“教他们什么?教认字。教忠君爱民。”
在这北疆八百里,天高皇帝远。所谓的君是谁,不言而喻。
娃娃们每天吃着将军府发的粮,住着将军府盖的学堂。
十年后,这批娃娃长大了。
他们会成为将军府最忠诚的兵,最死心塌地的吏。
陈远看着那二十几个年轻人。
“宋清。”
“小人在。”少年赶紧应声,抹了一把眼睛。
“我给你一年时间。”陈远盯着他,“一年后,我会请蔡祭酒亲自出题,考校你们教出来的蒙童。如果他们连将军府的规矩都背不出来……”
陈远没有说下去。所有年轻人打了个寒颤。
“办得好,这官学就在北疆三郡全面铺开。你们,就是第一批教化一方的功臣。”
宋清的眼睛亮了。
“小人定当粉身碎骨,不负将军重托!”
其余二十几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许诺,一扫刚才的颓废。
陈远挥手,让人把他们带下去安置。
校场上安静下来。
天已经大亮,一轮红日从地平线跃起。
陈远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远处那些青衣身影陆续消失在街巷里。
他回头对蔡谷说。
“我要写一封信。请蔡公陪我一起。”
蔡谷问:“写给谁?”
“皇甫嵩。”
……
曼柏城将军府的书房内,陈远捏着狼毫。
蔡谷站在一旁,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呼吸压得很轻。
“将军,真要这么干?”蔡谷终究没忍住,“这可是挖天下士族的根。让那帮清流名士知道咱们在北疆教泥腿子认字学经,弹劾的奏疏能把德阳殿的屋顶掀了。”
陈远落下笔,笔锋在纸上走得极稳。
“不教,他们就永远是泥腿子。”陈远头也不抬,“如果只有一群泥腿子,咱们打下的地盘,早晚还得还给那些世家豪族。”
“可这风头太盛了。”蔡谷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洛阳那些阉党和清流,平时咬得你死我活,一旦发现有人动了他们共有的饭碗,绝对会联手整咱们。”
陈远停下笔,捏起纸张边缘,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所以,不能自己扛。”
他抬眼看蔡谷。
“再说了。”他的声音极平,“还扛得了多久?”
蔡谷一怔。
冀州的旱情、太平道的野火、洛阳朝堂上的废物,所有的消息都在指向一个结论。
大汉的天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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