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20节
腊月的风把那些人头吹得晃来晃去。
流民进出营地的时候,都得从那些人头底下过。
头几天,有妇人吓得捂着孩子的眼睛绕道走。
三天以后,没人绕了。
一个拄棍的老汉路过辕门,抬头看了看那些人头,吐了口唾沫,骂了句“该死的胡狗”,拄着棍子继续走。
他身后,一个半大小子蹲在辕门柱子底下,仰着脖子数人头。
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被他娘揪着耳朵拽走了。
“看什么看,去领炭去!”
木炭是将军府发的。
每户每天不多,但够烧大半夜。
领炭的队伍从营地东头排到西头,比领粥的队伍还长。
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在领炭的第五天。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汉子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张符纸,黄色的,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他前面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没说话。
他后面的老汉也看了一眼。
“兄弟,那玩意儿能烧不?”
汉子愣了。
“能烧的话,晚上塞灶膛里,好歹多暖和一会儿。”
老汉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一嘴豁牙。
汉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纸,没笑,把符纸揣回怀里了。
但他排到窗口领了两斤木炭的时候,手里那张符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后面的人踩过去,踩进泥里。
没人捡。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粥是烫嘴的,炭是暖手的,活计是实打实干了就有饭吃的。
符纸是什么?
不能吃,烧了也就暖和那么一眨眼的工夫。
陈远推行的以工代赈在这个冬天彻底咬住了。
流民被打散编入十甲连坐的工队,修城墙的修城墙,打军械的打军械,烧砖窑的烧砖窑。
干一天活,多领半碗粥,逢五加一小块肉。
规矩简单,谁都听得懂——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只有基本口粮,闹事的连基本口粮都没有。
原本抱团扎堆的太平道信众,在这套制度底下被拆得七零八落。
同一甲里的十个人,来自五六个不同的地方,互相不认识,唯一的共同点是——谁出了事,全甲受罚。
连坐这东西,不讲道理,但管用。
管用到什么程度?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暗桩回报了一件事。
城东安置区,有三个太平道的小头目趁夜聚在一间土屋里,跟七八个流民嘀咕。
说将军府的粥越来越稀,木炭越来越少,这是天罚将至的征兆,只有信了黄天才能得救。
他们话还没说完,门被从外头踹开了。
领头的是个姓孙的庄稼汉,冀州逃过来的,胳膊上还有冻疮没好,手里攥着一根修城墙剩下的木棍。
“你们几个嚼什么蛆?”
孙老汉堵在门口,木棍往地上一杵。
“老子一甲十个人,明天的活还没排完,你们在这儿念经?”
他往前迈了半步,木棍杵在地上的那个点没挪,人却压过来了。
“念出粮食来了?念出木炭来了?”
三个太平道的人张嘴要辩。
“闭嘴!”
孙老汉后头又挤出来两个人。
一个铁匠,膀子粗,往门框上一靠,把半边门洞堵死了。
一个木工,没说话,手里攥着一把凿子,凿刃朝外。
铁匠开了口:“你们要念经,出去念,别连累我们。上回隔壁甲有人偷懒,全甲扣了三天口粮。”
三个太平道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领头那个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嘟囔:“我们也是为了大伙儿好——”
“为了大伙儿好?”
孙老汉把木棍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胸前。
“你为了大伙儿好,你去修城墙啊。”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木棍的一头几乎戳到领头那人的胸口。
“你蹲在这儿念经,明天巡查的人过来,发现我们甲少了三个人的工,扣谁的口粮?扣你的?扣我的?扣我婆娘的?”
屋里那七八个流民,原本坐着听的,这时候站起来了。
不是站起来帮太平道的人说话。
是站起来往门口挪。
一个瘦小的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孙老汉点了点头:“孙兄弟,我就是来听听,没信那个。”
说完溜了。
剩下的人也跟着往外走,走的时候绕着那三个太平道的人。
最后一个走的是个年轻后生,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
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点头。
三个太平道的人被五花大绑,连夜扭送到了将军府。
赵奎把这事报上来的时候,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陈远没笑。
“人带过来了?”
“在院子里跪着呢。”
陈远披了件旧皮袍走出去。
院子里,三个太平道的小头目跪在雪地上,手被反绑着,嘴里塞了破布。
旁边站着两个狼骑,手按刀柄,鼻子里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一团一团的。
他蹲下去,把其中一个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那人咳了两声,抬头看他。
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点不甘。
那点不甘很小,藏在眼底最深的地方,但陈远看见了。
“你叫什么?”
“……刘三。”
“哪里人?”
“冀州。”
“家里还有人吗?”
刘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闪了闪。
那一闪里头不是硬气,是心虚。
有人。家里有人。
陈远看在眼里,站起来了。
“不杀。”
赵奎愣了一下。
“剥了外衣,吊在营地门口。吊一夜,天亮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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