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10节
“三天。换了四匹马。”
“那更辛苦。”
陈远从案边绕出来,走到贾方面前。比他高半个头。
“远道而来,先喝碗酒暖暖身子。”
他亲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一碗,双手递过去。
贾方犹豫了一息,接了。
酒辣得厉害。一口下去,贾方差点呛出来,强忍着咽下去。
“曼柏的兵喝这个。”陈远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不是什么好酒,就图一个——热。北边冷,没这口东西顶着,夜里巡边的弟兄扛不住。”
贾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陈远把空坛子搁回架上。架上还有三个坛子,两个空的,一个封着泥没开。
贾方在心里记了一笔。
四个坛子,三个空的。将军府待客的酒架上就这么点家底。
穷是真穷还是演出来的,他还拿不准。但坛底那点残液的量骗不了人——要演,至少得提前把酒倒掉,不会恰好剩一指深。
“贾功曹。”陈远搓了搓手。“两万八千石粮,刺史要,陈远不敢不给。但你来都来了,总得让你看看这粮从哪儿出。”
他朝门口一抬下巴。
“走,我陪你转转。”
贾方没料到这一出。
他准备了一肚子催逼的话术,对方的反应全不在预案里
看什么?
贾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这人不接他的套路,反过来要带他走自己的路。
他跟了上去。
蔡谷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账册,也不插嘴。
“贾功曹。”他转过身。“你在河东催粮催了九年,催的是盐商、粮商、地主老财的家底。他们的粮仓里堆着吃不完的陈粮,仓底的谷子都生虫了。”
贾方没否认。
“曼柏没有粮仓。”
陈远指了指营地外面。
“你看见那些在城外刨地的人了吗?他们今年秋天刚收了第一茬。”
“刺史大人要两万八千石。”
陈远把这个数字重新念了一遍。
“拿走了,我这里的人过完冬就得断顿。断了顿的人会干什么——贾功曹在河东见过逃荒的流民吧?”
贾方见过。
去年冬天河东郡东部闹了场小旱,逃出来的流民不过千把人,沿途啃树皮扒草根。
那还只是千把人。
几万口人断了粮,跑起来——那不是逃荒,是兵灾。
贾方的嘴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比如“这不是贾某能做主的”,比如“刺史府自有考量”。
这些话他说过无数遍,每一句都是滴水不漏的挡箭牌。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正说着,营地外面传来一阵喧嚷。
几匹马从北门方向冲过来。
马背上驮着人。
打头的那个斥候从马上滚下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报——将军!高阙塞方向,鲜卑残部纠合匈奴叛骑,约三四百骑,两日前越过阴山南下,已经劫了边境两个牧点!斥候队伤亡过半——”
后面两匹马上横着的人被抬下来了。
一个还在喘,胸口的箭矢断了杆,只留半截在肉里,每喘一口气,那半截箭杆就跟着颤一下。
另一个已经不动了。
陈远走过去。
蹲在那具不动的尸体旁边,伸手把对方脸上沾的沙土抹掉了。
陈远用拇指把他的眼皮合上了。
站起身。
回头看着贾方。
没哭。也没演。就那么站着,身上那件旧皮袍被风吹得呼啦响。
“贾功曹。”
贾方发现自己的腿在打弯。
他以为他见过所有被催粮的人的表情。
从没见过这种。
“两万八千石粮,我交不出来。”
陈远的声音很轻。
“不是不想交。是交了,北边这道口子谁来堵?鲜卑人和匈奴残部打进来的时候,冲的不是曼柏——是雁门,是太原,是河东。”
他朝贾方走了两步。
“贾功曹替我给刺史带句话。”
陈远从蔡谷手里接过一卷早就写好的帛书回函,塞进贾方手中。
贾方的手指头冰凉,被帛书上残留的墨渍蹭了一道黑。
“陈远在北边守门,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道门守住。粮草实在周转不开——还请刺史大人体恤边情,反向支援朔方军粮三万石,以解燃眉之急。”
贾方愣住了。
他催了九年的粮。
头一回碰上被催粮的人反过来跟他要粮的。
不是耍赖——要粮的时候,陈远的眼神平平静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贾方忽然觉得自己那套话术全废了。
他对付过硬的、软的、横的、赖的。
没对付过这种——你催他的粮,他先让你看他空荡荡的家底,看完了再反过来问你要。
不是赖皮。
是拿命换粮。
你怎么还嘴?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
贾方回头,看见那个叫刘满仓的汉子正把刀按回鞘里,嘴角歪着,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赵奎站在旁边,嘴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都在看着自家将军。
那种看法,贾方在河东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下属看上司的眼神里有。
陈远拍了拍贾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贾方的膝盖又弯了一下。
“另外——”
陈远回头,朝赵奎招了招手。
赵奎领着几个兵卒从营地后面抬出两样东西。
一辆板车。车上堆着二十来袋粮,袋皮发黄,缝口处有霉斑。有几个袋口没扎紧,能看见里面的粟米发灰发黑,有虫眼。
还有一个木箱。
箱盖掀开——里面码着十几颗腌过的人头。鲜卑人的辫发被盐渍浸得发硬,缠绕在一起,咸腥的气味往外冒。
贾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车陈粮是曼柏军仓的最后一批存货,虫蛀了大半,将士们不嫌弃还在吃。”
陈远指了指那些粮袋。
“贾功曹带回去给刺史大人验看——这就是朔方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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