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87节
那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是这群孩子里最高的,也是唯一一个敢抬起头,用那双混杂着恐惧与倔强的眼睛盯着陈远的。
陈远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怕吓到这些惊弓之鸟。
“你叫什么名字?你父亲,是谁?”
男孩的嘴唇哆嗦着,他死死咬着牙。
“我叫石头……我阿爹……是……是屯长,三年前,被鲜卑人杀死了……”
“屯长……”
陈远重复了一句,他环视着这群孩子。
“你们呢?你们的父亲,是不是也都是为大汉战死的将士?”
一片死寂。
只有孩子们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陈远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那个叫石头的男孩。
“张司马说,他平日里对你们多有照拂。发给你们的,也都是军士们吃的精粮。”
“告诉我,是吗?”
石头那瘦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恐惧和麻木,在这一瞬间被恨意与委屈冲垮。
他慢慢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饼。
黑硬的,混杂着肉眼可见的草糠和沙砾,边角处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霉斑。
就是今天早晨发的。
比这更烂的,他已经吃了。
这块,他不舍得吃,想揣回去,留给家里更小的弟弟。
男孩高高举起那块霉饼,嘶吼出声。
“回将军!这就是张司马发给我们的粮食!”
“我阿爹为大汉战死!我们……我们连他养的狗都不如啊!!”
校场上,那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一息。
下一刻,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怒火喷发!
那块发霉的饼,不是什么新奇的罪证,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们心中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被当众血淋淋地撕开!
“狗日的张承!老子早就知道你们这帮畜生不是东西!”
一名满脸虬髯的老兵双目赤红,第一个咆哮出声,他指着张承,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王二哥的孩子就在那!他临死前把一家的抚恤都托付给张承,可他婆娘去年冬天就冻死了!钱呢?!粮呢?!都被你这狗东西吞了!”
“忍够了!老子他娘的忍够了!”
“张承这个狗贼,喝的都是我们兄弟的血!”
“还有我们!我们营的冬衣,发下来的都是些破烂货!”
“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滔天的怒吼,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那一道道赤红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台下的张承。
张承的脸色,血色尽失,一片惨白。
他浑身颤抖,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他到底是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十数年的人,那最后的精明,让他在将死之际,做了一个垂死的挣扎。
“血口喷人!”
他扯着嗓子吼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
“这……这孩子受人指使,污蔑上官!末将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他转身朝着陈远,重重叩首。
“将军!此乃有心人挑拨离间!我曼柏军政诸事,件件有账可查,若将军不信,末将愿以脑袋为担保,请将军彻查——”
话未说完。
那满脸虬髯的老兵,从袖中摸出一把皱皱巴巴的布帛,扔在了校场的地上。
“狗东西,还想嘴硬?!”
他声音都在颤。
“这是我去年偷藏的记录!你们克扣了多少,哪天克扣的,克扣的是哪个营的粮——全在上面!我他娘的留了一年,就等着这一天!”
那块破布帛,孤零零地躺在黄土上。
张承的嘴唇嗫嚅了两下,脸上那最后颜色,彻底褪尽了。
他的双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
陈远缓缓走回点将台,拔出腰间的窄刃长刀。
锵——!
刀锋出鞘的清鸣,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走到瘫软如泥的张承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冰冷如九幽寒铁。
“克扣军饷,残虐忠良之后。”
“按我大汉军规,当如何?”
“斩!”
身后,五百狼骑,声如洪钟!
“斩!!”
台下,近千旧部,异口同声,杀意沸腾!
张承在无边的恐惧中,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匹练般落下。
手起。
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最后重重地砸在了那堆发霉的饼上。
鲜血,溅满了草糠。
陈远单手拎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面向全城军民。
他的声音,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凡敢动我袍泽家眷一根汗毛者!”
“此獠,就是下场!!”
说罢,他将人头扔在地上,转头下令。
“开仓!放粮!”
“所有忠烈之后,由我府库奉养!”
“今日,全军饱餐!”
“将军威武!!!”
“将军威武!!”
压抑已久的狂热,在这一刻彻底引爆!整个校场,化为一片欢腾的海洋!
张承一死,他那些党羽瞬间崩溃。
不等陈远审问,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为了活命,将隐藏在城中各处的私库、粮仓、财物,竹筒倒豆子一般,全交代了出来。
曼柏县的军心民心,在这短短一日之内,彻底归附!
蔡谷带着人清点着一车车从私库里拉出来的粮草金银,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饶是他,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君侯!”
“光是张承一人的私库,搜出的粮草,就足够我军……半年用度!”
陈远看着那延绵不绝的运粮车队,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区区一个将军府司马,就能贪下如此巨额的财富。
那整个大汉,从上到下,又烂到了何种地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块踩在地上、沾满血污的发霉的饼。
然后,缓缓移开了目光。
曼柏县的军心民心,今日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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