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268节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窗外。
城墙外,数万座新搭的简陋窝棚连成一片。
“战损?”
“不是。”贾习摇头,“是归途的折损,那些我们救回来的同胞。”
陈远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竹简上。
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声响沉闷。
竹简上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阵亡将士的姓名。
只有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名字后面,是更简单的死因。
冻毙。
病死。
伤重不治。
竹简铺开,长得几乎垂到地面。
“三千一百七十二人。”
贾习报出的数字很精准,这些人躲过了鲜卑人的弯刀,却没能走完回家的路。
活着的人,境况同样凄惨。
他们围在城外,裹着破烂皮袄,麻木地伸出手,从粥锅里,接过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们看到了朔方的城墙,眼神里有回到大汉疆土的渴望。
但更多的,是对这片陌生苦寒之地的恐惧。
陈远伸出手,拿起那份名单。
他面无表情,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指尖收紧,在竹简边缘捏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然后,他拿起朱笔,在竹简末尾,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动作干脆,像销掉一笔无关紧要的烂账。
“活下来的,才是种子。”
他声音平静,将竹简推回给贾习。
贾习躬身收起。
他懂了。
都尉的心,比朔方的冻土更硬。
也只有如此坚硬的心,才能承载数万人的生死。
……
连续三日施粥,那些被饥饿折磨到只剩本能的汉奴,终于缓过一口气。
温饱,滋生了别的念头。
第四日清晨,都尉府外,人头攒动。
为首的,是几名被救回来的儒生和宗族长者。
他们没有闹事。
只是领着数千名归心似箭的百姓,齐齐跪倒。
哭声震天。
“恳请都尉大人开恩!”
“我等家乡尚有妻儿老小,日夜盼归啊!”
“都尉救我等于水火,乃当世神将,还请行此大义,全我等骨肉团圆之愿!”
他们用“大义”和“仁德”,将“回家”这个最朴素的愿望,变成了一座沉重的山,压向都尉府的大门。
高顺眉头紧锁。
身后的陷阵营士卒手按刀柄,进退两难。
驱散?
对方是手无寸铁的同胞。
镇压?
这个念头刚冒出,就被高顺掐灭。
朔方军的刀,不指向自己人。
府门前的局势僵持住了。
跪地哭嚎的人越来越多,声浪滔天。
府内。
贾习快步走到陈远身边,压低声音:“都尉,不能再拖了,人心易变,恐生大乱,当杀鸡儆猴!”
陈远没说话。
他推开案几,在一众将领担忧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府门。
吱呀——
沉重的府门被推开。
陈远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台阶上。
府外的哭嚎声,瞬间停歇。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混杂着期盼、恳求与试探。
陈远没有安抚,更没有暴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冰冷的视线扫过下方一张张涕泪横流的脸。
锵!
金属出鞘声清越。
人群受惊,以为这位杀神要大开杀戒。
陈远拔出了环首刀。
但他没有指向任何人。
而是反手一插!
那柄饮饱了胡人鲜血的战刀,重重地插进面前的木案。
刀身没入三分,兀自嗡鸣。
全场死寂。
“贾公。”陈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
“算账。”
“诺。”
贾习早有准备,捧着另一卷竹简上前,深吸一口气,当着数万人的面,高声诵读。
“为救尔等,我朔方军出塞八千,归者五千!阵亡近三千袍泽,抚恤金数万万钱!”
“出征粮草,可供朔方三城坐食半年!若非沿途缴获,我等早已人马俱亡!”
“战马折损过半,兵甲器械耗损无算!”
贾习的声音,一下下凿在人心上。
他把这场“救世之举”,赤裸裸地还原成了一笔血淋淋的生意。
那几名带头的儒生,脸色开始发白。
他们想用道德绑架陈远。
陈远却根本不谈道德。
他只谈成本。
当贾习念完最后一笔账,全场再无声息。
陈远缓缓抬手,按住冰冷的刀柄。
“我用这些,换你们活着。”
“现在,这笔账,谁来认?”
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儒生越众而出,他先是对陈远长揖及地,随后才挺直腰杆,声音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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