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94节
“王甫老贼授首,朝堂风气为之一清,阳公功在千秋,青史必然有载!”
阳球端坐主位,脸上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矜持笑意。
他迷恋这种感觉。
这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清流,此刻将他奉为领袖,这种精神上的满足,远胜任何权势。
诛杀王甫,让他从人人畏惧的酷吏,一夜间,成了清流的精神图腾。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那道孤单的身影。
堂内的奉承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阳球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位名士可以退下了。
名士们知趣地躬身告辞,路过陈远身边时,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很快,空旷的正堂,只剩下阳球与陈远二人。
“是你。”
阳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淡。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远腰间的刀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本官还以为,你已经回朔方了。”
陈远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那张清瘦刻板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道貌岸然,这双眼里充斥着为国除奸。
“为什么?”
陈远终于开口。
“为什么要杀张修将军?”
阳球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本官知道,你心中有怨。”
他站起身,踱步到陈远面前,用一种长辈教诲晚辈的口吻说道:
“年轻人,你以为这天下事,都能凭着腰间的刀,凭着一股血气之勇,就能论出个对错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远脸上!
他在点醒他,那个雪夜,那柄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本官对张将军的忠勇,亦是钦佩万分。在陛下面前,本官不止一次为他陈情,言其血战胡虏,功远大于过。”
“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严厉而尖锐,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快意。
“张修擅杀匈奴单于,是为逾制!是为僭越!更是无君无父之大罪!他将国之战事,视为自家功劳簿!此等风气若长,国将不国!”
“天子威严,神圣不可侵犯!君臣纲常,乃大汉立国之本!”
“这不是你我用刀剑就能解决的江湖恩怨!”
“本官……亦是回天乏术啊。”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陈远的肩膀,脸上满是“我已经为你尽了最大努力”的无奈与悲悯,眼神深处却是一闪而过的轻蔑。
“年轻人,节哀。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我无法左右的。”
“这就是国法。”
“这就是规矩。”
国法?
规矩?
陈远看着阳球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听着那些冠冕堂皇的字眼。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腔直冲大脑。
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断。
他想拔刀。
他想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将这柄饮过无数胡虏鲜血的刀,捅进眼前这张虚伪的嘴里,搅烂他的舌头,让他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想看。
想看这个满口君臣纲常的人,在刀锋下,会是何等丑陋地哀嚎、求饶、屎尿齐流!
杀了他!
杀了他!!!
嗜血的欲望化作无数恶鬼,在他脑海中疯狂咆哮!
陈远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失控的身体猛地一颤。
拔刀?
在这里?
他杀了阳球。
然后呢?
被这满府的甲士剁成肉泥?
他,还有吕布,还有蔡谷,还有那十个从朔方一路追随他至此的袍泽,全都死在这里?
死得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
不能。
那股足以焚毁洛阳的滔天怒火,被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恐怖意志,一寸寸地强行压回了胸腔的最深处。
他懂了。
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以为这是一场交易。
殊不知,在阳球眼中,他陈远,不过是一把用完即弃的夜壶。
他以为自己借了阳球这把刀。
殊不知,阳球也借了他这把刀,杀了王甫,再用张修的血,来洗刷自己曾被刀锋威胁的耻辱,来擦亮自己“铁面无私”的名声。
一鱼两吃。
吃干抹净。
好手段。
当真是……好手段。
陈远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阳球一眼。
那一眼,很长。
他眼中的血色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阳球脸上那悲天悯人的表情,第一次有些挂不住了。
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遍体生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忽然有种错觉。
自己放走的,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边地武夫。
而是一头……记住了猎物气味的,来自北地荒原的饿狼。
陈远一言不发,转身。
离去。
他的背影,挺直如枪。
这番退让,不是屈服。
是这头饿狼,在用他全部的理智,盘算着该从何处下口,才能一击毙命,将猎物的喉管,连同脊骨,一并咬断!
……
洛阳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
曹操听完了所有叙述,久久没有言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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