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劝反蓝玉,老朱疯了 第57节
“孤若是杀进扬州,把那几家盐商全宰了,抄了他们的家,大抵也就是再多几座这样的园子。”
傅忠愣住,赵孟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然后呢?”
大堂里无人作声。
“然后,盐路还是那条盐路,盐引还是那些盐引,盐场、盐船、盐铺、账房,仍旧攥在别人手里。”
朱允熥站起身,走下台阶。
“杀一个盐商,只会再养出一个盐商。杀一批盐商,只会再养出下一批盐商。”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幽幽道:“杀了他们,多没意思。”
傅忠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景隆眼神微亮。
朱允熥说到此处,便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到书案前。
“三宝,研墨。”
“是,殿下。”
三宝连忙上前,一丝不苟地开始研磨。墨锭在砚台中旋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允熥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饱蘸浓墨。
“赵孟。”
赵孟连忙跪直:“臣在。”
“暂缓对苏州其余豪绅的清算,先查城中盐铺、仓库、盐引、船契和账房名册。凡与扬州盐商有往来的,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是。”
“傅忠。”
“臣在!”
“你带五百太仓卫精锐,再领一队锦衣卫,封锁苏州通往扬州的水陆关口。船只、盐车、商队,一律验引放行。凡私运盐货、私传信件者,就地拿下。”
傅忠咧嘴一笑:“得令!”
“蒋瓛。”
“臣在。”蒋瓛无声出列。
“你亲自去一趟地牢,‘请’那些官员豪绅开口,把扬州盐商这些年的旧账,一桩一桩吐出来。”
蒋瓛面无表情:“遵旨。”
朱允熥笔走龙蛇,一行行杀气腾腾的小楷,跃然纸上:盐铁疏议。
李景隆看着那四个字,眼皮轻轻一跳。
他知道,这不是一封普通奏疏。
朱允熥要上奏朱元璋,也要借这封奏疏跟江南盐商宣战。
这一笔落下去,砍的不是一个吴家,也不是几个扬州盐商,而是江南豪商靠盐路养出来的整条财脉。
朱允熥写得很快,大堂里没人敢出声。
半晌后,他搁下笔,将奏疏交给蒋瓛,令其派锦衣卫火速送往京城。
李景隆看着蒋瓛离去的背影,低声道:“殿下,您这封奏疏送上去,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五六天。可扬州盐价一日几变,百姓未必等得起。”
赵孟也急道:“是啊殿下,若真等圣旨回来,恐怕江南已经乱了。”
朱允熥看了他们一眼:“谁说孤要等?”
赵孟一愣:“不等皇上旨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朱允熥走到大堂门口,淡淡道,“吴家给孤留了这么多钱,孤要是不花,岂不是对不起他吴恩在天之灵?”
他转过头,看向赵孟。
“赵孟,孤现在命你以暂署苏州知府的名义张贴告示:钦差巡查司重金雇募熟悉盐路之人,盐铺伙计、船夫、脚夫、账房、灶户亲眷,凡能验明身份者,皆可入册听用。”
“告诉他们工钱三倍,按日给付,当日造册,当日支银,绝不拖欠。”
第77章 瘦西湖的酒,与苏州城的雪(可实操)
苏州城,一夜之间变了天。
城南,吴家名下几处盐仓和大宅被太仓卫连夜接管。院墙被拆开,廊下架起锅灶,水缸、木桶、麻布、细沙、木炭堆在半条街上,原本富贵逼人的宅院,硬生生被改成了一座军管盐坊。
上千名盐工、灶户、脚夫被登记造册,分成十几队。这些人,大多靠盐铺、盐船、盐仓吃饭,盐路一停,最先断炊的就是他们。
可谁也没想到,钦差行辕忽然开了口子。
三倍工钱。
当日点卯,当日发银。
不拖,不欠。
消息一传开,苏州城里靠手艺吃饭的苦哈哈们全动了。有人拎着破竹筐,有人背着旧麻绳,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往城南赶。
李景隆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里拿着名册,嗓子都有些哑。
“盐工去东院,灶户去西院,脚夫搬柴,账房登记。敢冒名顶替、敢偷拿盐料者,军棍三十!”
旁边的傅忠抱着胳膊,咧嘴冷笑。他身后五十名太仓卫按刀而立,谁敢乱挤,立刻被拎出去。
另一边,赵孟也没闲着。
他带着衙役和锦衣卫,以“火烛巡检、盐引核验”为名,挨家挨户查遍苏州盐铺。
凡查出囤盐、假引、哄抬盐价者,一律封铺封仓。
盐袋、账册、伙计名册,全部押入府衙。
短短两日,苏州城内上百家盐铺,九成被贴上钦差封条。门口换成太仓卫看守,原先那些趾高气扬的掌柜,一个个蹲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切,就像一出荒诞的戏剧,让所有人都看不懂。
......
扬州,瘦西湖画舫。
八大盐商之首,人称“钱扒皮”的钱万三正搂着两个美姬,听着管事说起苏州传来的消息,笑得前仰后合。
“招募盐工?封盐铺?哈哈哈!”钱万三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那黄口小儿是黔驴技穷了吗?他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盐路是靠银子就能砸开的?天真!”
“钱爷说的是!”旁边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附和道,“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哪里懂盐路?我听说他还把吴家那几十万两银子都投进去了,真是个败家子。等他把钱烧光了,怕是就要哭着回京城找奶吃了!”
画舫内,一片哄笑。
在他们看来,朱允熥的一切行为都幼稚得可笑。
盐场在他们手里,盐引在他们手里。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跟他们斗?
“吩咐下去。”钱万三眼神一冷,“让各地的盐价,再涨三成!我倒要看看,这位吴王殿下,还能撑几日!”
……
老盐头张之为站在一口齐腰高的铁锅前,手里攥着那张被李景隆称为“神方”的图纸,干裂的嘴唇微微抽动。他做了三十年灶户,这辈子只见过引海水入滩、靠天吃饭的活计,从未见过这般折腾法。
“老张头,愣着干啥?三倍工钱,日结!赶紧动起来啊!”李景隆见状在一边催促。
老张头迟疑地应了一声,看向身后那几担刚从被封盐铺里搜出来的泛着黄绿色、甚至还带着泥沙的粗盐和苦盐。
“这……这能行嘛。”老张头一边嘀咕,一边指挥工人将那些废盐倒入巨大的木桶中。随着滚烫的井水倒入,原本就污浊的盐块迅速溶解,木桶里顿时翻滚起一股腥苦味。
工人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疑惑。在他们的认知里,盐是“炼”出来的,不是这种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粗盐重新变成水。这种“化盐为水”的做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在瞎搞。
“引流!入池!”随着老张头一声令下,浑浊的盐水顺着竹管,缓缓流入了朱允熥特意交代的“过滤池”。
这池子最下面是细密的麻布,中间是半尺厚的碎木炭,再上面是洗净的细砂。
“张老,这木炭黑漆漆的,盐水进去不全变黑了?”年轻的盐工小李忍不住问道。
老张头瞪了他一眼,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他看着那污浊的黄水没入黑色的木炭层,心里直打鼓。可当盐水穿透层层屏障,从底部的出水口滴落时,老张头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原本浑浊如泥汤的盐水,此刻竟变得清亮透明,宛如山间清泉。
“这……这炭块竟能吸色?”老张头抹了抹眼,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清亮的盐水被倒入大铁锅中,炭火烧得正旺。
按照图纸的要求,这不再是闷头死烧,而是要精准控制火候。随着水分蒸发,锅底开始析出细碎的结晶。
三日后......
“撇去浮沫!快!那是苦卤!”老张头大喊。
过去他们熬盐,为了增重,这些苦涩的卤水都是一锅端。可现在,他们必须不断撇出那些带着苦味的残液。
工人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直到锅中只剩下半干的结晶。
当最后的一勺残液被沥干,老张头颤抖着手,用木铲铲起一捧晾干的盐粒。
那一刻,整个工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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