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劝反蓝玉,老朱疯了 第102节
肖环腰杆挺得笔直,重重点头:“臣明白。”
半个时辰后,朱允熥一行风风火火地出了南昌城北门。
城门楼上,陈德和王化的人皮还挂着,风一吹,轻轻打着摆子。进出城门的百姓和官吏看得头皮发麻,一个个低头赶路,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
朱允熥一行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此次不赶时间,走得也慢了些。
十日后,队伍抵达江南重镇芜湖。
作为长江沿岸的重要水陆交通枢纽,芜湖不仅是粮食集散地,更是江南商贸的咽喉,粮船、盐船、商船都在这里打转,码头一眼望过去,全是人。
朱允熥下令金吾卫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严禁任何人擅自入城扰民。他换上一身并不显眼的青色直裰,带着同样换上便装的肖环和四名锦衣卫,施施然进了芜湖县城。
芜湖城内商铺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允熥信步走在街头,仔细观察着粮铺的挂牌价和百姓的衣着气色。这是他了解地方最直接的方式,比坐在文华殿里看那些经过层层粉饰的奏折要真实得多。
临近正午,一行人走进了一家名为“醉仙居”的三层茶楼。
二楼靠窗,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朱允熥点了一壶毛峰,几碟点心,便安静坐下,听楼下和隔壁桌的人说话。
隔壁桌坐着四五个身穿儒衫的年轻士子,桌上摆满了酒菜,气氛十分热烈。
“你们听说了吗?南昌府出大事了!”一个微胖的士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太孙殿下率领金吾卫南下,未经三法司会审,直接斩了江西布政使陈德和南昌知府王化,甚至还将两人剥皮揎草,挂在城头示众!”
“简直是有辱斯文!暴虐无道!”另一个面容清瘦的士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脸愤慨。“太孙殿下此举,完全是视大明法度于无物。不教而杀谓之虐,陈大人乃是从二品封疆大吏,就算有罪也该交由三司定夺,岂能如此草菅人命!”
“这还不仅如此。”微胖士子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南昌府大大小小的官员被抓了数百人,家产全部充公。如今整个江西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太孙殿下狠人呐!”
肖环坐在朱允熥对面,听到这些言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双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恨不得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过去将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砍翻。
他亲眼见过南昌府的账目有多么糜烂,亲身经历过那些卫所士兵的围杀,这些只会坐在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士子根本不知道大明的根基已经被蛀虫啃噬到了什么地步。
朱允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手压住了肖环的肩。
先听。
他想看看,这江南士林里,究竟有多少真脑子,多少假清高。
就在几名士子说得正起劲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鼠目寸光,蠢不可及。”
这声音不大,却让那几名士子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转头怒视声音的来源。
角落的方桌旁坐着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灰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桌上只有一壶最便宜的高碎和一碟花生米。
青年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神色从容地看着那几个暴怒的士子。
“杨寓!你这个连乡试都考不过的落魄穷酸,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清瘦士子一眼便认出了青年的身份,立刻出言讥讽。
被称为杨寓的青年放下茶碗,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完才开口:“我虽是布衣,却也知道南昌府三年亏空秋粮五十万石,截留盐课过百万两。陈德甚至敢私调地方卫所围杀当朝钦差。这种形同谋逆的乱臣贼子,别说剥皮揎草,就是诛其十族也不为过。”
“你胡说!”微胖士子指着杨寓的鼻子反驳。“陈大人乃是饱学之士,岂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这分明是太孙殿下为了敛财,故意罗织罪名!”
杨寓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长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罗织罪名?你们真以为朝廷的国库是取之不尽的聚宝盆吗?大明立国二十余载,北方边患未平,南方水患频发,处处都要用钱。可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却结党营私,将朝廷的赋税中饱私囊。太孙殿下此举,不是暴政,而是在用雷霆手段救国。不杀陈德立威,如何震慑天下这帮吸食民脂民膏的硕鼠?!”
隔壁桌一下子静了。
楼里别的茶客也都慢慢转过头来,盯着这个穿着寒酸的青年。
朱允熥没有说话,仔细打量着这个穿着寒酸却气度不凡的青年。
这人……
不简单。
朱允熥盯着杨寓,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杨寓?
杨士奇?
那个在历史上辅佐三代帝王、开创仁宣之治的内阁首辅?
第134章 杨士奇在线教太孙做事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
那清瘦士子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指着杨寓的鼻子怒斥:“陈德纵有罪,也该三法司会审!太孙绕过朝廷法度,当场行重刑,这是拿大明律当废纸!这般酷烈,和暴君何异?你这穷酸落魄户,竟敢替这种暴行洗地,简直毫无底线!”
微胖士子也跟着帮腔,眼神中满是不屑:“杨寓,你连个举人都考不上,懂什么家国大义?你可知如今这江南士林,有多少人在为陈大人鸣不平?你这般言论若是传出去,休想再在江南立足!”
杨寓坐在长凳上,连身子都没有挪动半分。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仅剩的两颗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将其中一颗剥开,扔进嘴里。
“家国大义?”杨寓嚼着花生米,抬眼看向那几名暴怒的士子,目光如炬,“你们口中的家国大义,就是看着南昌卫的弓弩对准当朝钦差?就是看着秋粮被层层盘剥,盐课银子流进私人腰包,而地方百姓遇到灾荒只能卖儿鬻女?”
楼上瞬间静了一下。
几个士子脸色涨红,却一时没接上话。
杨寓端起那碗高碎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声音逐渐拔高。
“大明立国才多少年?北边还有北元的铁骑虎视眈眈,各地藩王拥兵自重,国库里的银子本该用来铸造火器、充实边军、兴修水利。可那些封疆大吏却在地方上当土皇帝,把朝廷的血吸干了去肥他们自己的私田!”
杨寓将粗瓷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落。
“太孙殿下杀陈德,杀的不是一个贪官,是用陈德的脑袋告诉天下官员,大明的规矩不是他们这帮贪官污吏用来中饱私囊的护身符!你们在这儿谈体面,谈程序,若是等三法司慢吞吞地会审,那帮人早就把罪证抹得干干净净,找几个替死鬼敷衍了事了!”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几个士子再次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那清瘦士子憋了半天,脸色铁青地憋出一句:“强词夺理!你这等粗鄙之徒,根本不懂祖宗成法!”
杨寓笑了。
“祖宗成法?”他抬手指向窗外街市,冷哼道:“祖宗成法,是让官员为民牧守,不是让他们把百姓当猪羊宰。若士林只知替贪官争体面,却不肯替百姓问一粒粮。”
“那这样的士林,吾羞与之为伍!”
“你!”
清瘦士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折扇,“走!莫要与这等小人同坐一楼,晦气!”
几名士子扔下一角碎银,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杨寓一眼。
杨寓看着他们的背影,摇着头自嘲一笑。他将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理了理洗得发白的长衫,准备起身离开。
“这位兄台,请留步。”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寓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直裰、气质内敛的少年正静静地看着他。少年对面的座位空着,旁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目光坚毅的随从。
杨寓停下脚步,打量了朱允熥一眼。只这一眼,他便看出这青年绝非寻常商贾。那少年仅仅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压迫感。尤其是他身边那个随从,虽然穿着便衣,但站立的姿势和位置,无一不彰显着军中精锐的身份。
肖环在朱允熥的示意下,走到杨寓桌前,从袖口摸出几枚洪武通宝拍在桌上,对跑堂的伙计喊道:“这位先生的茶钱结了。”
随后,肖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公子觉得先生刚才那番话颇有见地,想请先生移步一叙。”
杨寓没有推辞。他本就是个磊落之人,见对方有意结交,便大方地走到朱允熥桌前,拱手一礼,径直坐下。
“在下杨寓,字士奇,吉安府泰和人。”
果然是他。
朱允熥不动声色地端起紫砂壶,亲自给杨寓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毛峰,推到他面前。
“杨兄刚才那番高论,当真是振聋发聩。只是在这江南地界,公然为太孙南昌杀官之举叫好,杨兄就不怕得罪了整个江南士林,断了自己的仕途?”
杨寓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轻笑一声:“公子说笑了。杨某家贫,连参加乡试的盘缠都凑不齐,哪来的仕途可断?至于得罪江南士林……一群只知道在书斋里空谈心性、遇到实事便束手无策的酸腐文人,得罪了又如何?”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大明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会写文章的才子,最缺的,是能看透事物本质、敢于打破常规的实干家。
“杨兄觉得,太孙在南昌杀得对?”朱允熥喝了口茶,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对,但也不全对。”杨寓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朱允熥,毫不避讳。
朱允熥闻言,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眼眸中多了一丝探究:“哦?愿闻其详。”
杨寓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速却极快。
“太孙手段雷霆,镇杀陈德,确实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让天下贪官胆寒。这是对的一面。但错就错在,他动静太大了。”
杨寓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大明的版图,然后在中间重重点了一下。
“大明虽立国只有二十余载,但地方势力的根基早已扎深。”
杨寓抬头盯着朱允熥的眼睛,语气越发凝重。
“南昌一案,绝非陈德一人之过。我前些年替芜湖粮行核过江西转运旧账,单南昌一府,粮账便有大窟窿。盐课那一块,更是烂到了根上。”
“这背后,必定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这张网,往上可能牵扯到朝中六部大员,往下连接着江南无数的士绅豪强。太孙现在手里握着兵权,他们暂时不敢跳出来。但只要太孙离开江西,那些利益受损的人,必然会掀起疯狂的反扑。”
“他们会造谣,会串联,会让地方账册一夜之间变得干干净净。”
“甚至会把所有罪名,推到几个死人身上。”
肖环听得后背发凉。
因为杨寓说的每一句,都像亲眼看过南昌府的那些烂账。
朱允熥认真听着,来了兴致,问道:“那杨兄的意思是,太孙杀错了?”
“不。”杨寓摇头,“陈德该杀,王化该杀,那些敢调兵围杀钦差的人,更该杀。”
“太孙靠杀人是能杀出一个南昌府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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