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刘备种地,他怎么称帝了? 第725节
碎镜映着烛火,东一块西一块地泛着碎光。
每一块光点里都有一小片自己的面孔——
眉眼、鼻梁、下颌,东拼西凑,却始终拼不回那个完整的自己。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室中的烛火跳了几跳,窗外传来巡夜士兵换防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孙羽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等着他自己想通。
他知道这种事情旁人劝一百句不如自己想通一句。
终于,孙策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微红,然那目光却沉静了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浮躁暴烈。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从榻上翻身下来,双足落地站稳。
他虽然面上还带着伤,左颊的麻布下渗着血色,然站姿却依然挺拔如松。
他整了整衣冠,退后一步,双手交叠。
忽然长揖到地,声音朗朗:
“策自十六岁起,自恃勇武,目中无人。”
“父亲教我武艺,我敬他,但不服他。”
“公瑾教我读书,我谢他,但不从他。”
“唯独叔父——自你来后。”
“祈雨破于吉、符水除妖言、董奉华佗救我命、金石玉言开我愚心。”
“四件事,件件都是策未想到、也做不到的。”
“策从前以为天下英雄,不过项羽、韩信之流。”
“如今才知,近在咫尺的叔父,便是策最该敬服之人。”
“策素不轻服人,今服叔父矣!”
孙羽连忙起身,双手扶住他的手臂,急道:
“伯符何至于此!你我叔侄相称,不过是我多读了几本书、多走了一些路。”
“你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之勇,我亦自愧不如。”
“快快起来,莫要扯动了伤口。”
孙策借力直起身来,却仍不松手。
反握住孙羽的手腕,目光恳切:
“……叔父莫要推辞。”
“策平生不轻易敬人,今日这番话,是策压在心底良久方才说出口的。”
“若叔父不受,策便长跪不起。”
孙羽见他神色认真,不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道:
“好了好了,我受。”
“你且回榻上躺着,莫要再逞强。”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有一物,本想过几日再给你。”
“既然你今日心结已开,便现在取来也好。”
他转身走到后帐之中,片刻之后,捧出一物。
那东西用一面锦缎覆盖着,约莫一尺见方。
形状略呈弧面,瞧着像是甲胄的一部分。
孙策不知何物,疑惑地看着孙羽。
孙羽将那物放在案上,徐步向前,揭开锦缎——
烛火之下,露出一面铁甲。
形制如半面覆颊之具,通体由玄铁锻成。
表面磨得光滑如镜,额上凸起一个苍劲的“孙”字。
左颊处镌着一只虎头纹,虎目圆睁,獠牙森然。
寒光凛凛,映着烛火烁烁生辉。
铁甲内侧衬着一层柔软的鹿皮,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经过精心制作。
孙策目光一亮,上前拿起那铁面。
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只虎头纹,触感冰凉坚实。
孙羽负手立在一旁,道:
“这是华佗先生与董奉先生专门为你制作的。”
“他们二人知你伤势在面,纵使愈合,疤痕也难以尽去,便合力打了这面铁甲。”
“我见他们用心良苦,便也请人加了一道工序,在左颊处镌了虎头。”
他走近一步,伸手指向铁面内侧,
“你看,此处衬了鹿皮,戴在面上不会磨伤新愈之肉。”
“边缘做了倒角,不会硌着皮肤。”
他顿了一顿,又道,“此铁面覆你左颊,既护新愈之伤,又遮无谓之疤。”
“日出戴之巡营,三军见之,不惊于疤痕,而慑于寒铁。”
“落日卸之安卧,妻儿见之,不惧于狰狞,而亲其本容。”
“一面两用,何损于威?”
孙策捧着那面铁甲,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目光在虎头纹上流连,又翻过来看那层鹿皮衬里,手指反复摩挲着内侧的每一处细节。
良久,他将铁面轻轻放回案上。
然后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再一次长揖到地。
这一揖比方才更深,腰弯至几乎与地面平行,声音也有些发颤:
“叔父赠我铁面,实是赠我一副心肠。”
“策昔年自恃容貌,以为天下事皆可一笑而过。”
“今知皮囊易毁,威仪难摧。”
“策愿以此铁面为戒——”
“从此遇事,先思后行,不凭血气,不恃勇力。”
“坐则思己过,行则观敌情。”
“若再有轻敌冒进之举,请叔父以此铁面击吾面!”
孙羽连忙将他扶起,见他眼眶微红、神色诚恳,不由得心中也是一阵发热。
他拍了拍孙策的肩头,道:
“好了好了,今日说了这许多话,你也该累了。”
“先回榻上躺着,等伤好了,咱们再慢慢说。”
他扶着孙策回到榻上躺好,又亲手将那铁面放在他枕边,道:
“这一个月你安心养伤,什么都不要想。”
“等伤好了,咱们便一起上前线,跟袁绍决一死战。”
孙策躺在枕上,侧头看了看枕边那面寒光闪烁的铁面,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策从叔父之命。”
孙羽又起身走到外间,从书囊中取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以麻绳编联成册,看那色泽与磨损程度,显然已有些年头了。
他持着竹简回到榻前,将其置于孙策手中,道:
“这是我家的祖传之物,《孙子兵法》。”
“我幼时读此书,以为不过纸上谈兵。”
“后来带兵打仗,方知其中字字珠玑。”
“你虽勇猛,然兵法谋略尚需精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