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98节
两人交换礼物完毕,徐来便作揖离开西园。
翩翩展开折扇一看,顿时俏脸绯红,嘴角却不由往上翘。
语儿凑过脑袋,看完扇面的定情诗羡慕不已,心想三郎哪天也给我写一首。
“写得真好。”语儿说道。
“嗯。”
翩翩把折扇合上,过了一阵又忍不住打开。
只见扇面写道——
【赠翩翩】
【冰为标格雪为神,一见西园认宿因。未绾合欢双带日,已存琴意百年身。】
0076【食堂里的饯行宴】
半下午从经略司西园动身,溜达回学校正好赶上晚饭。
徐来还没走进食堂,就听人喊道:“行之来了!”
却见食堂里已坐满四桌,却没有人动筷子,都等着为他饯行。
包括此前对他隐隐有敌意的内舍生。
为何如此?
因为去年进京的广东士子,今年考礼部试全军覆没。不止是广州,整个广东今年都没出进士!
徐来即将前往京城进奉新君,同学们甚至猜到他要进太学。
只要进了太学,用的就是国子监解额,不会再占用广州的名额。
而且,万一哪天徐来中了进士,所有广东士子都有可能受益。因为他们是同乡,在老家有点小矛盾无所谓,到了外面肯定要互相帮衬。
越是进士稀少的路分,同乡情谊就越是可贵。
“三郎快来!”杨殊把徐来拖去坐下。
说话之间,老师们也来到食堂,身后还跟着不少学生。
转眼又坐满三桌。
徐来扫了一眼,发现许多同学拿着折扇:“你们的折扇都做好了?”
“哈哈,行之还不知道,”梁文肃笑道,“书画行和扇行的行首,前两日摆酒讲数,商量折扇该归哪行经营。一方说折扇是题诗作画的雅物,一方说折扇是用来扇风的扇子。两边都快打起来了!”
“折扇这么受欢迎?”徐来有些意想不到,他觉得短时间之内,顶多在士子之间传播。
折扇除了能够装逼,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便于携带。可以拢在袖子里,也可插在腰带上,行走坐卧都不会碍事。
再加上可以用来送礼,不仅学生喜欢,官吏和商贾也喜欢。
徐来一口气送给同学六七把,极大加速了折扇的传播。
譬如陈彦泓那把扇子,就被他舅父看上了。
其舅父出手极为阔绰,挑选更昂贵的材料定制,并且赶时间四五天就制成。谈生意的时候拿出来,又被生意伙伴给看上。
还有送给杨殊那把,转赠给了转运判官陈从益。
陈从益手下的官吏,纷纷效仿上官而追时髦,也跑去店铺里打听情况。
再加上有许多学生订做,折扇这种新鲜玩意儿,不到半个月就传遍广州书画行和扇行。两个行业甚至产生矛盾,都想垄断折扇的生产和销售。
唉,可惜不能收专利费,想掺和做生意也困难。
“行之,你哪天出发?”有同窗问道。
徐来摇头:“不知,要等汛期过去。”
又有同窗询问:“给新君进奉,能授什么官?”
“不太清楚。”徐来说道。
身为校长的陈次公,每天都在食堂吃饭。他此刻坐在老师们那桌:“上次进奉新君,还是几十年前,当时赐官非常大方。现在不同往日,荫官者越来越多,恐怕还会有什么波折。”
“能有什么波折?难道千里进奉新君,连杂官都不给做?”另一位老师笑道。
陈次公道:“说不好。”
这话虽是闲谈之言,却降低了徐来的期望值。
如果不给官就算了,能进太学已是幸运,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硬考。
众人又聊一阵,越来越多学生赶来,包括陈彦泓和丁正臣。
陈彦泓最近特别有面子,虽然使用折扇者越来越多,但他是第一个啊。其他人都属于跟风,他才是引领风潮的。
今日为徐来饯行,陈彦泓甚至违规带书童进校。
“行之即将远行,送别的礼物无以表达心意,”陈彦泓指着自己的书童说,“一个书笈,一部《礼记正义》,还请行之不要推辞。”
许多学生看到书笈,都暗叹这厮真有钱。
藤胎髹漆!
既具备藤编书笈的轻便性,又有漆器的华贵耐用特征。
本打算用折扇敲他几十贯的徐来,看到此物也有点不方便接受,忍不住问道:“此物价值几何?”
陈彦泓微笑道:“不贵,才三百贯。”
食堂里一堆人倒吸凉气,似乎把凉气全给吸走,气温都骤升了好几度。
坐在郭申旁边的同学,忍不住低声打听:“此人家里做什么生意的?”
郭申说道:“以前他家里有银矿,开采了好几十年,现在做金银铺兼珠宝生意。”
“难怪。”闻者恍然大悟。
以前有银矿,现在开金银铺,说明一直在放贷。即便银矿收归国有,但肯定有官吏或坑户,悄悄拿银子去陈家兑换铜钱——依法卖给官府,必然被狠狠压价,坑户私藏银子又容易被抓。
说白了,开银行的!
徐来走过去接住书笈,把书笈放下再打开,取出里面那部《礼记正义》。两百多万字,堆起来一大摞。
徐来作揖道:“文渊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书可以收,书笈不能要。此物过于贵重。”
“无妨,你我的交情,一个书笈不算什么。”陈彦泓微笑道。
从这句话里就能看出,他的思维模式并没有改变,依旧是当初那个心高气傲之辈。
变得彬彬有礼,只是陈彦泓的表象。
他在学校根本没有朋友,因为他打心底看不起那些同学。
而徐来送他折扇,专门为他写诗,赞颂他的品行。
这首诗写到陈彦泓的心坎里,于是真心把徐来视为知己……既然是知己,送什么贵重物品都无所谓。
徐来坚持道:“书可以收,书笈真不能要。”
陈彦泓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
丁正臣的礼物就没那么显眼,双手捧出一只墨盒,里面装着五根墨条。
墨盒一打开,就闻到香味。
徐来哭笑不得:“二郎,你这些墨,恐怕也不便宜吧?”
丁正臣说:“没书笈那么贵,五枚总计二十贯。”
“这么贵的墨,我拿到也舍不得用啊。”徐来说道。
丁正臣道:“可以收藏。也可以转赠。”
墨这种东西,价格悬殊极大。
最低级的墨,可以直接论斤称,一两百文就能买一斤。
而顶级墨呢?
一枚十贯只是打底。
若有哪个制墨名匠死了,其存世作品越用越少,那价格也是越来越高,一枚炒到几十贯都有可能。
想了想,徐来还是收下,实在不好拒绝。
丁正臣其实颇为失落,他还想徐来做自己妹夫呢。谁知八字没有一撇,徐来就要远赴京城了。
他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妹妹,小妹经常念叨徐三郎怎不来家里做客。
见徐来收下墨盒,其他同学也来送礼。
除了梁文肃的礼物稍贵,剩下的大多比较普通。而且送毛笔的特别多,徐来一下子收到二十几支,估计好几年都不用自己买笔。
“感谢诸位同窗的情谊,”徐来举起碗说,“国丧期间,不可饮酒。且以这碗米汤敬大家,预祝诸君早日金榜题名!”
这句话大家都爱听,纷纷举碗喝米汤。
或许在多年以后,同学们各奔东西,做官者寥寥无几,甚至坚持读书者都没几个。学校的往事忘得差不多了,这碗米汤却还记忆犹新。
比喝酒有意义得多,留下的印象也更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