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64节
他家还可以捐一笔钱,把父亲的名字也刻上去。
徐来笑道:“告辞,改日再会。”
丁正臣也不挽留,急匆匆跑去跟父亲诉说。
丁汝霖听罢,感慨不已:“此人行事,手段极为高明。他自己没能力制定详细方略,却借我家的财力做事,我们反而还得感谢他。”
丁汝霖是见不到余靖的,就算想明白整件事,也不能把徐来给甩开。
“我都没说,他就直接拒绝了婚事。还是给小妹另寻夫婿吧。”丁正臣低声道。
丁汝霖摇头:“这种人前程远大,遇到了就别放过。但也不要再贸然提起,你今后多多走动,先跟他交上朋友。交心的那种朋友!”
“孩儿明白。”丁正臣立即会意。
见父兄一直在嘀咕什么,丁小妹忍不住问:“二哥,徐三郎怎没回来?”
丁正臣笑道:“他另有要事。”
0049【官家,你那褥子该换了】
徐来策划引水工程时,汴梁的气氛有些凝重。
农历二月十一日,宋仁宗病危。
十二日,恩赦天下。
所有囚犯,降罪一等。徒刑以下,直接释放。
这是在给皇帝祈福禳灾。
十四日,宋仁宗的病情稍有好转,中书和枢密大佬们集体求见。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四位宰辅,枢密使张昇,枢密副使胡宿,齐聚于皇帝寝宫福宁殿内。
大佬们先是祝官家龙体安康,接着又汇报这几天的政务,继而聊起京城各种逸闻趣事。
一直绕,一直绕,双方都没说到正题。
赵概沉默不语,曾公亮面无表情,只欧阳修有点着急。三人都等着韩琦开口。
开什么口?
请皇帝正式立储!
赵曙现在处境尴尬,虽然被立为皇子,却被扔去了皇城司。北宋的皇城司,一般由储君执掌,但赵曙毫无实权可言,甚至不能跟外人见面。
形同软禁。
宋仁宗前两日差点一命呜呼,如今终于有精神说话了,相公们想把储君给敲定下来。
韩琦仔细打量殿内帷幔,又看向宋仁宗的被褥,似乎这些东西有啥不对劲。
宋仁宗没好气道:“还有何事?说吧。”
韩琦双眼莹闪着泪花,由衷感慨:“官家节俭至斯,御物朴素陈旧,都已褪色破线了。被褥久而不易,如何能保重身体呢?臣请挑选新褥以备更换。”
如此情真意切的言语,把宋仁宗气得浑身发抖。
枢密使张昇(范仲淹的儿女亲家),直接吓得低头不语,生怕自己被注意到。
枢密副使胡宿却胆子大,眼睛直杠杠地看向皇帝。
福宁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宋仁宗压下满腔怒火,对韩琦等人说道:“朕居宫中,向来奉行节俭之道。此乃民脂民膏,不可轻费。旧褥能用就行,不必急着换新。”
这下轮到相公们生气了,一个个憋着满肚子怒火。
都已经立了皇子,且名义上令其执掌皇城司,为什么就不能真正立储呢?
储君乃国本。
皇帝这是在拿国本怄气!
赵曙那小身子骨本来就弱,三番五次受惊吓,都快整出精神病了。如今虽然做了皇子,却被软禁在皇城司,一天到晚担惊受怕。
再这么搞下去,怕是皇子能死在皇帝前面。
但宋仁宗说完,就直接闭眼睡觉,不想再跟相公们交流。
内侍悄然走近,委婉含笑送客。
六位相公,面面相觑,只得躬身告退。
他们是办公时间来觐见的,此刻要回外朝继续上班。宫内不方便多言,众人一言不发往外走,很快就来到内东门司。
内东门司位于崇政殿与南北大街交汇处,不管人员还是物品,出入宫禁都要在此登记。
如果走的时候忘了登记,就等于只进不出、滞留宫廷。
韩琦率先走入,挥毫签名,转身离去。
今天轮值的正是王元弼,他主动跟相公们闲聊,说起今春交趾进贡的大象。吐槽进贡队伍走得太慢,比他早一个月离开广州,竟比他晚一个月才入京。
可惜,相公们今日心情不好,一个个全都懒得搭理他。
王元弼如今的职务,叫做“勾当内东门司”。
官不大,从七品。但掌管宫门出入、物品传递,必须有外放经历的太监才能做。
这个职务共有四人,如果力压同僚顺利升迁,下一个职务就是勾当御药局——可接触皇帝和皇后。
老皇帝就快死了,太监们都在想办法靠拢储君。
但储君又被软禁在皇城司,宫内太监没有丝毫机会去接触。
王元弼只能干着急,他甚至不敢蹭余靖的流量,更不敢透露跟蔡抗交好。一旦言语有失,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这种时候绝对下场很惨。
徐来赠他的那首诗,王元弼自然也藏着。
倒是徐来的那首《新雷》,经余靖写给欧阳修的书信,再通过欧阳修的儿子之口,已开始在汴梁小范围传播。
……
广州州学。
“勘测山势地形?”杨殊刚刚返校,就被徐来给找上。
徐来详细诉说自己的计划,接着又言:“我听说安定先生(胡瑗)的分斋教学法,每隔数月都要去考察山川水利。广州虽然没有施行此法,但我们可以自行实践啊。”
杨殊稍微有些犹豫,他不知要搞多久,害怕会影响学业。
徐来继续忽悠:“于公,此事可利广州百姓,让大家不用再喝咸苦水。于私,此法若成,吾等必受余相公器重。而且还能积累经验,以后做官能用得上。”
话说到这份上,杨殊哪还能拒绝?
而且他不由地热血沸腾,认为这次属于小试牛刀,今后必然能够造福天下万民。
“那就算我一个!”杨殊爽朗笑道。
徐来说道:“内舍的学生,也请介之兄帮忙问问。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参与进来。”
“行,我帮你传话。”杨殊立即答应。
徐来拱手告辞,转身回自己斋舍。
刚踏进大门,温仲和就迎上来:“我们文斋共有41人。梁文肃、陈彦泓长期不露面。黄瑜、郑居敬身为斋长和斋谕,平时有事要做也走不开。剩下的斋友,有12人报名参加。”
“这么少的吗?”徐来笑道。
温仲和解释说:“很多人觉得此法异想天开,根本就不可能干得成。与其浪费时间勘测山势,不如留在斋内苦读经书。毕竟,还有几天就第一次月考了。”
徐来问道:“我说过月考以后再去啊。”
“都差不多,还有下一次月考呢,”温仲和说道,“文斋是整个州学最低等的斋舍,大家都想着赶紧升斋。耽搁一两日还行,时间久了都不愿意。”
徐来说道:“估计内舍生报名的能更多。”
内舍生早就学了各种经书,剩下的无非是如何贯通,并且用于诗赋和策论写作。明年秋季才考举人,后年春季才考进士,他们有的是时间瞎折腾。
接下来九日,徐来都在潜心读书。
愿意报名的内舍生果然很多,每天都有人跑来打听具体情况。
转眼又到旬休日。
但这次不会放假,而是利用假期进行月考。
基本不在斋舍露面的陈彦泓,终于又风度翩翩大驾光临。这次他还挺有礼貌,居然主动拱手问候同窗。
没办法,他正在巴结校长陈次公。
陈次公信奉的李觏学说,把“礼”抬到无限高度,万事万物都是礼的组成部分。
陈彦泓今后必须守礼,除非他放弃讨好陈次公。
“这人吃错药了?”温仲和问道。
徐来摇头:“不清楚。”
温仲和顿觉好笑:“他虽然主动问候,我怎还是感觉很别扭?嗯……就是……”
“特别假是吧?”徐来问道。
温仲和连连说道:“对对对,就是很假,特别虚伪。还不如他以前孤高自傲的样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