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51节
他探头见对方把答卷放于桌案,确定已经正常交卷,便转身回去整理文具。
后续交卷的考生,卷子不断往上面垒,徐来的答卷反而被压在下面。
背着竹篓离开考场,徐来慢悠悠踱步而行,沿途观赏广州的街景。回到客栈,他眯眼躺一会儿,便起床继续读《春秋左传正义》。
不知过了多久,王宗道也回来了:“徐三郎,你选的哪道题?”
“我只读过《论语》,《春秋》刚开始学。”徐来说道。
王宗道笑言:“我也选的《论语》题。自从贴经、墨义不被重视以后,谁还认真学《春秋》和《礼记》啊?字数太多,就算学了也忘。”
这种属于典型的学渣言论。
真正立志考进士的读书人,怎么可能不认真学《春秋》《礼记》?
王宗道说:“我那文章写的本末之论。修己为本,安民为末,本立而末自随焉。”
“为什么不是体用?修己为体,安民为用。你若言本末,余相公必然不喜。”徐来提醒道。
王宗道闻之愕然。
良久,他才猛拍大腿,后悔不已道:“是啊,就该言体用,我怎那么蠢!二字之差,谬以万里,这次肯定考不上了。”
王宗道不再聊天,只是唉声叹气,扰得徐来很心烦。
一直到傍晚,孙志学和方远才回来。他们拖到最后交卷,多半考得连王宗道都不如。
……
考试结束,余靖拿着卷子回家。
还有二三十份答卷未阅,他打算今晚在家里批完。
“爹爹,你总算回来了!”
小女儿翩翩跑出门迎接,扶着余靖的胳膊往里走。
妻子林氏也起身相应,吩咐侍女去把饭菜端来。
一家三口吃饭闲聊,林氏说今日儿孙有来信。小儿子和二孙子,今春同时进太学读书。
以余靖的品级来说,他的子孙应该进国子监才对。
但国子监已经烂掉了,学风奇差无比。那些贵族和高官子弟,平时甚至懒得去上课,学堂里连人影都见不着。
反而是挂靠在国子监的太学,由于允许招收平民子弟,已然变得越来越卷,学风比国子监好上百倍。
吃过晚饭,余靖回到书房。
女儿翩翩帮他研墨。
余靖把儿孙的书信看完,在回信中勉励一番,便拿起未批完的卷子。
批到只剩几份的时候,余靖蓦地愣住。
他放下朱笔,拿起卷子,认认真真阅读起来。
这篇经义文章,跟今天的所有文章都不同。
首先是写法上的差异,其他文章都只在阐述道理。这篇文章虽然也阐述道理,但讲得更细、聊得更开、引申得更远。
说白了,就是不同时代的经义文写作区别。
徐来虽然没仔细研究过八股文,但也基本知道其结构如何。这玩意儿跟申论很像!
而此时的经义文,连苏轼都写得干巴巴,更别说还没进州学的普通士子。
【修己者,内尽其功;安百姓者,外推其效。内尽则外自推,一而已矣。夫不修己而欲安民者,犹无源而求流……】
真正让余靖震惊的内容,要从第三段才开始。
本来在阐述《论语》这段原文,讲着讲着就转到《礼记·大学》。而且承上启下,转换极为圆润,这是在用《礼记》解构《论语》。
徐来没有研究过《礼记》,但他认真读过《大学》。
在北宋时期,《大学》只是《礼记》的一篇,还未独立出来成为四书之一。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此三者,总纲也。】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八者,细目也。】
【合而言之,三纲八目而已矣。】
接着回来扣题,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是在修己,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在安人。一下子就把《大学》和今天的考试题目串起来。
继而又阐述三纲,紧扣题目的上下文。言尧舜之病,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敢自诩至善。
【是故君子之学,始乎格物,终乎平天下。修己在其中,安百姓在其中。舍修己而言安百姓,其功必疏;专修己而不及安百姓,其体必狭。二者相须,不可偏废。】
【……学者诚能格致以启其端,诚正以立其本,修齐治平以极其效,则孔子所谓修己以安百姓者,庶几可求也。尧舜犹病,况学者乎?然有志者,亦可以自勉矣。】
“爹爹,你怎么了?”翩翩好奇询问。
余靖轻轻放下卷子,不禁长舒一口气:“没什么,看到一篇好文章。”
这篇文章还没读完,他就已经根根汗毛耸立,宛如冬至喝肉汤浑身发热。
小小一场州学录取考试,他竟发现了旷世雄文。
足够震惊大儒的雄文!
翩翩凑过脑袋:“什么好文章,能让爹爹愣着不说话?”
余靖翻回卷首,查看考生家状。
“清远县徐来?哈哈,原来是想听新雷之人!”余靖拍手大笑。
翩翩跟着笑起来:“我记得那首诗,爹爹拿回家读过。他要进州学读书了吗?”
余靖点头:“录试第一,当然能进州学。这篇文章,若传到开封洛阳,必定轰动两京士人。”
0039【放榜】
宋代的客栈,大堂已兼营酒食。
同行士子吃早餐的时候,徐来却独自往外面走。
广州城的物价好贵,一碗鱼片粥就要12文。只有两三片鱼肉,加了少许猪油,剩下的全是米粥,徐来要吃好几碗才饱。
反观清远县城那边,连饭带菜吃到撑,再喝二两浊酒,拢共才花费10文钱。
“徐三郎,你又去别处吃啊?”孙志学喊道。
徐来回答说:“宾日桥外有家食铺,带猪肠的米缆(米粉),一碗只卖八文钱。油水多,分量足,好多苦力都在那里吃。”
张澜笑道:“你花十两银子买书,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却计较这几文?再说了,跟苦力挤在一起吃饭,未免有损士子身份。”
“我胃口大。这里的粥一碗实在太少,想吃个半饱都得二三十文。”徐来继续往外走。
方远喊道:“今晨放榜,你不去看了?”
徐来已跨出门槛,头也不回扔下一句:“不去,肯定能考上。”
隔壁那桌却是来自东莞的考生,其中一人好笑道:“这徐三郎着实狂傲,竟说自己肯定考上。他向来如此自负吗?”
王宗道回答:“徐来是清远县考第一名。文章写得极好,还曾被余相公单独召见过。”
“余相公单独见他?凭什么啊?”
“他手刃过盐匪,为官府夺回一箱市舶纲银。”
“原来如此。但杀过盐匪,只是武艺出众而已,经义文章却不一定好。”
“去看榜不就知道了?”
众士子聊天喝粥,继而结伴进城看榜。
考场虽然设在地藏寺,录取榜单却贴在州学门口。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已聚集大量考生和家长。
昨日第一个交卷的梁文肃、第二个交卷的陈彦泓,此时此刻全都远远站在人群之外。他们不想跟人挤成一团,却又想知道自己的名次。
等待许久,几个内舍生出现,手里还拎着浆糊桶。
他们既是廪生,又兼学校干部,主打一个学生自治。其实是不用发工资,但每个月能领廪米。
“来了,来了!”
考生和家长们一阵涌动。
那几个廪生喊着“请让路”,挤到校门外的围墙下,拿起刷子往墙上抹浆糊。
录取榜单,很快贴出来。
今春一共招收30个新生:南海县10个、番禺县7个。其余六县,总计13个。
榜单还没贴好,就已经有人喊道:“第一名,清远县徐来。谁是徐来?徐来何在?”
王宗道正踮脚往里看,听到喊声极为惊讶:“徐来第一名?你没看错吧?”
“就是徐来第一,清远县的,”里面那人回应,接着又喊道,“第二名,南海县梁文肃。第三名,清远县陈彦泓。第四名,南海县黄瑜。第五名,番禺县……”
一个个名字喊出来,考生和家长议论纷纷。
“今年的第一、第三,竟都在清远县?清远县也能出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