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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第33节

  放眼望去,两岸的村落与水田,笼罩在昏暗夜幕当中,偶尔能够看到一些光亮。

  江面也有渔火点点。

  北风吹拂,带来一丝寒意,杨殊却感心情舒畅。

  他踌躇满志说:“此番北上,待处理完那些事情,吾等皆可脱离樊笼。江山万里,大好青春,何处不能去得?”

  余善元笑道:“此情此景,此物此人,介之何不赋诗一首?”

  杨殊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很快望着江面猛拍船舷:“有了!夜船冲浪抵胥关,灯火连江照不寒。风透重篷浑未觉,一心只向万重山。”

  “好诗!”

  徐来和余善元齐声赞叹。

  杨殊得意微笑,随即又言:“还是不如徐三郎写给余相公那首。”

  余善元安慰道:“那首《新雷》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这首已经极好了。”

  杨殊扭头对徐来说:“三郎虽没正经学过格律,诗才却是天赋异禀。今夜何不也应和一首?”

  徐来心想:叫我抄诗自无二话,让我写诗就太为难了。

  “《新雷》是急中生智而得,我确实不懂写诗。”徐来连连摆手。

  余善元却以为他是谦虚:“我们三人和诗为乐,不拘写得是好是歹。实在写不出,一首打油诗亦可。且看我的,给你们来一首打油诗!”

  徐来微笑等着。

  余善元回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很快就整出一首:“三十出头不算老,折桂当年作削刀。翻残案牍磨心铁,重理青衿逐浪高。”

  徐来和杨殊听罢,齐刷刷拱手致意。

  杨殊在写诗明志,余善元又何尝不是?他那最后一句,是说自己要重走科举路。

  只不过杨殊的诗热血沸腾,而余善元则多了几分自嘲。

  二人看向徐来,静静等待他和诗。

  前方已是胥口镇码头,徐来走到船首负手而立,缓缓开口道:“莫问前程几度秋,长歌一路到清州。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杨殊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船头站立的那个少年,穿着一件絮芦花的葛布衣,就连这衣服都是县令赏赐的。但他负手站在那里,映着胥口码头的灯火,就仿佛整条江、整片夜,都是为了衬托他而存在。

  杨殊一时间有些痴了。

  余善元则苦笑连连:“可惜啊,我已不是少年,拏云志消磨尽了。”

  月色之中,几艘船陆续靠岸。

  隔壁的官船上,有人朗声喊道:“三位请过来一叙!”

0025【信非义也,其言可覆】

  被任命为走马承受的阉人,可以监督官员,可以参与查案,但绝对不能越权主导。

  蔡抗身为转运使,也没有亲自出面。

  于是,这次清远案件的负责人,就变成广东转运判官、兼广东按察副使陈从益。

  陈从益站在甲板上,心情并不很美好。

  他是江西盐法改革的积极推动者,建议在粤北设立五个盐仓,允许赣南盐商过来购买广盐。可惜,就在前段时间,他的提案被朝廷否决了。

  陈从益名声不显,但他有几个知名亲戚。

  他的族兄陈从易,是苏颂的外公。

  他的其中一个女婿,是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

  “哈~~~”

  阉人王元弼打着哈欠过来:“快到胥口镇了吧?”

  “前面就是。”陈从益说。

  王元弼伸懒腰道:“清远县的案子,三两天给他办了,咱还要去赴阙面圣。几个小小的巡检官,竟敢玩忽职守,弄得皇纲都被劫了。看咱不弄死他!”

  走马承受的品级很低,但全是皇帝的身边人。

  王元弼每年底都要回京,亲自向皇帝汇报所见所闻。

  陈从益拱手道:“此番还要多谢天使相助。”

  “小事一桩,不必多言。”王元弼表现得很洒脱。

  他甚至粘了几撮小胡须,说话时故意粗着嗓子,让自己显得更威武雄壮。

  陈从益说:“根据那三人所述,个中案情重大,须得仔细审理方可。”

  王元弼的建议简单粗暴:“抓起来打。若不招供,就往死里打,打到贼厮招了为止!”

  陈从益哭笑不得:“天使爽利,某佩服之至。”

  王元弼昂首挺胸,故作豪迈状:“堂堂男儿汉,做事便该如此,岂能像闺中小娘一般?”

  两人闲聊之际,旁边纲船传来笑声。

  继而有人吟诗:【夜船冲浪抵胥关,灯火连江照不寒。风透重篷浑未觉,一心只向万重山。】

  王元弼摸着假胡子评价:“好胸怀,锐意十足。”

  陈从益笑道:“年轻人有朝气。”

  接着又有人吟诗:【三十出头不算老,折桂当年作削刀。翻残案牍磨心铁,重理青衿逐浪高。】

  王元弼连连摇头:“一股子酸腐味,还不如咱这没卵子的。”

  这阉人,居然拿自己开玩笑,陈从益都不好接话。

  陈从益自动忽略卵子的事,点评说:“从那人的诗里可知,他已经三十多岁,还曾经中过举,却只能去做刀笔吏。如今不再为吏,要重拾科举,也算极为难得。”

  就在此时,又传来声音:【莫问前程几度秋,长歌一路到清州。少年当负拏云志,自许人间第一流。】

  “嘿,这个更狂。”王元弼笑道。

  陈从益猜测说:“此番和诗者,多半是面见余相公那三人。”

  王元弼眼见船只即将靠岸,便整理幞头和衣襟说:“这一路无聊透顶,喊他们过来吃酒。他们的述状我也看了,那个叫杨殊的极为勇猛,竟能斩杀许多盐匪,保得一艘纲船周全。”

  陈从益笑了笑,令亲随出声相邀。

  徐来、杨殊和余善元登岸时,这两位早就已经下船,把胥口镇驿馆弄得鸡飞狗跳。

  没办法,一个是转运使司的二把手,一个是皇帝派来广东的耳目。入夜之后才突然杀到,驿馆里面准备不足,缺乏上档次的好酒好菜招待。

  “啪!”

  王元弼猛拍桌子,喝令道:“莫要再慌乱奔走,随便给些肉食酒水即可。为官家办事,咱不贪图享受。”

  陈从益微笑不语。

  这个阉人在广东很有名,只因其处处彰显“不凡”。看似豪迈洒脱好说话,实则私底下记仇得很,唯一的优点也就不贪财而已。

  所谓的不贪财,特指他手伸得不长,且拿了钱肯定办事。

  陈从益的亲随领着三人进来,低声给徐来他们介绍:“坐主位的是走马承受王元弼。坐客位的是转运使司判官陈讳从益公。”

  徐来虽搞不懂走马承受是啥官职,但既然坐在主位,那就肯定不能得罪。

  他们连忙过去拜见,自报姓名身份。

  王元弼问道:“刚才第一首诗,是谁人所写?”

  杨殊拱手说:“放浪拙作,实在让王承受见笑了。”

  “我看过你的述状,知你杀贼立功,保得皇纲不失,”王元弼批评道,“你杀贼和写诗都豪迈得很,为何说话却忒不爽利?坐下陪我吃酒!”

  杨殊讲述自己醉酒打人惹事的经历,为难道:“还请承受恕罪,小生已立誓戒酒。”

  王元弼瞬间脸色阴沉。

  陈从益知道不好,连忙打圆场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戒酒之事,以后再说,且陪王承受喝一盏。”

  杨殊却是个犟脾气:“小生以水代酒,敬王承受一盏。”

  王元弼冷笑,盯着杨殊不说话。

  杨殊硬着头皮倒水,正准备举盏相敬,却听王元弼说:“滚!”

  “告退,叨扰二位了。”杨殊躬身作揖,心里憋一肚子火。

  徐来和余善元也跟着告退。

  谁知王元弼又问:“第三首诗,又是何人所作?”

  徐来说道:“小生所写。”

  “坐下,陪我吃酒。”王元弼拍拍桌子左侧。

  徐来道谢坐下。

  “你也过来坐吧。”陈从益对余善元说,同时挥手让杨殊退下。

  等杨殊离开驿馆,王元弼又变得豪迈大度,甚至笑着为徐来倒酒:“咱就喜欢侠气少年,你那首诗极对咱胃口。来来来,与俺对饮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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