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75节
祈雨当日,提前设好香案,陈列一系列祭品。
祭品并不靡费,都是寻常的粮食和酒水。坛外二十步,用白绳围起来。坛上立木,张挂画好的龙神图。
祭品中唯一的活物,是一只大白鹅。须从鹅颈取血,用枝条蘸血洒在龙图上。
仪式必须严肃庄重,不能胡乱使用音乐,也不得请巫觋来跳大神。
黄昏时分。
听到消息的城内外居民,以及城郊的弓箭手和民户,纷纷前来看热闹,顺便跟着官员一起祈祷。
徐来不信这玩意儿,但老百姓相信啊。
尤其是汉人百姓,早就盼着官方祈雨了。如果徐来再不出面祈雨,百姓就会把怨气对准徐来,认为是他怠慢了上天和龙神。
“徐相公是文曲星下凡,他出面祈雨,龙王肯定给面子。”
“早该祈雨了,也不知徐相公怎么想的,拖到现在已经有点迟了。”
“你们汉人是祭龙神?我们羌人祈雨一般祭山神,还会请来释比跳叶隆舞。”
“那等徐相公祭完龙神,你们也该找时间祭一祭山神。这个不嫌多,总有神灵愿意帮忙下雨。”
“……”
祈雨还未开始,汉羌两族百姓,已在热情交流,大家对祈雨这种事都很积极。
徐来领着官吏来到现场,见祭坛外围的沿河地带全是百姓。
官员客串的道士,出场完成各种仪式。
徐来高声念诵祷文:“维熙宁三年……呜呼!天灾流行,阴阳或盭。自春徂夏,雨泽愆期……某以不德,受命大君,来守兹土。军政虽修,农事是急。边民仰粟以为命,军士恃粮以为守。今旱魃为虐,岁且大凶……伏惟熙河山川,龙神所宫……五日之内,甘雨足成,当修庙观,赛谢明神……”
祷词念完,徐来领官民跪拜。
附近的羌人,也跟随汉民一起跪拜,哭喊着祈求龙神下雨。
跪拜完毕,徐来抬头望望天,心里甚至想着:如果真有龙神,就赶紧下一场雨吧。我把祭拜时间,从午夜挪到黄昏,是为了让百姓参与进来,并非有意对龙神你老人家不敬。
天空依旧晴朗,毫无下雨征兆。
此后数日,他都要到祭坛祈祷,按规定每天拜祭两次。
正好上班前拜一次,下班之后再拜一次。
仪式结束,徐来领官员散去。
祭祀使用的粮食继续留着。酒水和那只大白鹅,则被吏役们当场分掉。
徐来回官邸后宅时已天黑,丁香准备好饭菜正在等他。
“祭祀还顺利吗?”丁香问道。
徐来说道:“没有遇到意外,希望能够下雨。”
丁香说道:“官眷们最近都在传,今年之所以遇到大旱,可能是熙河没有龙神庙,惹得龙王不高兴了。”
“整个陕西都遇到了旱灾,那边可是有龙王庙的。”徐来好笑道。
丁香想了想:“也对。”
徐来说道:“我写的祷词里面,承诺五日内若下雨,就给龙神修建庙观。祂若真能降雨,我不但兑现承诺给祂修庙,还会请皇帝册封洮水龙神!”
第一天,没下雨。
第二天,没下雨。
第三天,没下雨。
第四天,张安吉来了。
黄昏时分,徐来下班以后,照常前往城外祭坛每日祭拜。
不少官民也主动到场,反正他们每天都来,只求一个心理安慰。
张安吉远远看到,却不敢凑过去参与,因为他没有提前斋戒,害怕影响了祈雨效果。
直至徐来祭拜完毕回城,张安吉才连忙跟上。
“徐相公,在下走马承受张安吉。”张安吉拿出宣牌说。
又来一个阉人?
徐来下意识有些抵触,同时又觉得此人面熟,但怎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或许是以前在皇宫见过吧。
徐来作出一副热情模样:“原来是张天使,快快进城说话。”
张安吉笑道:“徐相公真不记得我了?”
徐来说道:“着实面善得很。”
张安吉低声提醒道:“徐相公中状元以前,我曾多次登门递送书信。当时我粘着胡须。”
徐来闻言愕然:“你当时是替……”
张安吉连连眨眼,拿出一封信件:“官家这次也让我带了书信。”
徐来没再说话,默默收起信件,领着张安吉进城。
回到家里,他才把书信打开。
赵顼这次写信,称呼徐来为“徐先生”,向他请教《孟子》和《数学》,就像当年私下通信交流时一样。
徐来哭笑不得,当即给皇帝回信答疑,称呼也从“陛下”改为“君”。
次日,徐来宴请张安吉,绝口不提以前的事,只询问最近朝廷的情况。
张安吉说道:“最热闹的事,无非就是青苗法,吵得是越来越凶了。还有就是李定……”
李定是王安石以前的学生。
王安石想要提拔李定执掌谏院,由于这个任命过于离谱,不得不改为提拔做监察御史。
结果三位知制诰都强烈反对,根本就没人愿意写任命诏书。
为什么?
第一,升得实在太快了。
此人没有任何政绩,甚至连京官都不是。
当年徐来拥有京官的身份,做监察御史都还要加前后缀。而李定呢?连加前后缀的资格都没有。
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王安石想把一个处级干部,直接提拔到近乎于副部。这个事情没干成,又退而求其次,改提拔为中那啥委干部。
简直疯了!
第二,此人本身就有污点。
李定的母亲死了,他以照顾父亲为由辞官回家,并没有按照制度为母亲丁忧。事后他解释说,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生母,所以不敢向朝廷报丧。但他确实辞官回家了,当时并没有继续当官。
不为母亲服丧丁忧,不管是不是生母,都属于重大政治污点。
这两大负面因素相结合,哪个知制诰敢写任命诏书?他们宁愿被罢官,也坚决不写圣旨。
王安石真正的骚操作才刚刚开始。
这位拗相公为了提拔李定,竟然重新设立“直舍人院”。
直舍人院可以理解为“在舍人院值班的代理知制诰”,赵光义在位时曾经设立过,但已经被废除好几十年了。
知制诰们不愿写圣旨是吧?好啊,我把代理知制诰搞出来,绕过你们任命官员便是!
王安石打算让陈襄直舍人院,陈襄害怕自己名声被污,吓得直接辞官不干了。
接着,王安石又找到王益柔。
徐来的“老相识”王益柔,乐颠颠接受了这个职务,从此为王安石提拔官员写任命诏书。
就非要提拔李定不可吗?
当然不是。
王安石在借此掌握写圣旨的权力。否则他今后提拔官员,时不时就被知制诰们阻挠,这次干脆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顺便一提,被他强行提拔的那个李定,就是乌台诗案陷害苏轼的主谋。
听完拗相公的骚操作,徐来简直哭笑不得。
跟李定的升官速度比起来,自己这个开疆拓土之人,连升十二阶似乎都不算什么。
……
张安吉跟徐来喝得挺高兴,醉醺醺从官邸后宅走出。
他打算牢牢抱紧这条大腿,随便蹭两年开边战功,今后还不得原地起飞啊?
“轰隆隆!”
一阵雷声响起。
张安吉愕然抬头,心想不会真要下雨吧。
此时此刻,熙州城内外的百姓,全都惊喜望向天空。同时又忐忑不已,害怕老天光打雷不下雨。
此前已经好几次了,打雷后一滴雨都不见。
“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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