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33节

　　徐来主动拉着俞龙珂的手，两人并肩进入寨门。

　　俞龙珂红光满面，叫来自己的亲信，给他们介绍徐来的身份。又备好酒肉，跟徐来一起吃喝。

　　喝到半醉状态，徐来走到俞龙珂身边，跟对方勾肩搭背说：“大首领可知汉人与羌人的关系？我是说，祖宗的关系。”

　　“祖宗？”俞龙珂没听明白。

　　徐来说道：“我们汉人是炎黄后裔，就是炎帝和黄帝的后裔。”

　　俞龙珂问道：“炎帝和黄帝很厉害吗？”

　　徐来说道：“厉害，那是汉人好几千年前的始祖。你知道炎帝姓什么吗？”

　　俞龙珂摇头。

　　“拿笔墨纸砚来！”徐来喊道。

　　布超立即取出笔墨纸砚，并倒出清水研墨。

　　徐来说道：“炎帝姓姜。”

　　徐来写下一个“姜”字，又问：“你知道羌人的羌怎么写吗？”

　　俞龙珂摇头。

　　徐来又写下一个“羌”字。

　　俞龙珂惊讶道：“上头都长得一样。”

　　徐来说道：“姜字和羌字，上面都是羊字。一个下面是女儿的女，一个下面是儿子的儿。大首领，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俞龙珂仔细思索：“难道以前都是放羊的？”

　　徐来说道：“不错。汉人与羌人的祖先同源。大首领身边，可有懂汉字的？”

　　俞龙珂对一个心腹招手：“挪丹，你过来。”

　　徐来也向布超招手，布超从包袱里取出几本书。

　　徐来首先翻开一本《山海经》：“叔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龙，先龙是始生氐羌。这个叔夷父，就是炎帝的子孙。他的曾孙，建立了最早的羌人部落。”

　　那个叫挪丹的识字羌人，仔细看完这句文字，朝俞龙珂轻轻点头。

　　徐来又拿出一本《后汉书》，翻到西羌传的内容：“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就是说羌人的祖先，跟汉人的姜姓同源。都是牧羊人的后裔！”

　　挪丹看得震惊不已，瞪大双眼朝俞龙珂点头。

　　徐来又拿出一本《国语》：“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我们汉人，还有你们羌人，共同的祖先都是少典啊。这几本都是古书，最早的已经几千年，最晚的也有上千年，可不是我临时编出来的。”

　　俞龙珂和在座的羌人首领，此刻全都面面相觑，汉人和羌人竟有同一个祖宗？

　　徐来痛心疾首：“诸位朋友，我们有共同的祖先，汉人和羌人本该是兄弟啊。兄弟分家太多年，后人已经不知道彼此是亲戚了。”

　　赵隆按照剧本念台词：“徐知军不愧是状元，果然博学多才。这种藏在古书里的秘闻，寻常读书人根本不知道。”

　　徐来说道：“我奉大宋天子的命令，前来古渭寨开拓边疆。朝中的文官都说，羌人是异族，不可深信。但我认为不是这样，所以我就翻阅典籍，才发现汉羌本是兄弟族裔。大首领，你可认我这个兄弟？”

　　俞龙珂一愣，随即喜道：“当然要认。不是徐知军说这些，我现在都不知道羌人跟汉人的关系。”

　　徐来拉着俞龙珂的手：“俞龙珂兄弟，你愿意回家吗？”

　　其实，徐来出现的那一瞬间，俞龙珂就已经决定归附。

　　他现在有了台阶，言行就变得更加顺滑：“别的都不用再说，既然是兄弟，今后就不分彼此。都是自己人。大宋天子，既是汉人的皇帝，也是我羌人的皇帝。来，我们喝了这一碗，以后大家就都是兄弟了。”

　　“喝！”

　　徐来举起酒碗。

　　在场的汉人和羌人，全部举起酒碗。

　　俞龙珂部十二万羌人，就此忠心归附大宋。再无叛乱之举！

? 0182【报功】

　　高遵裕比龚鼎臣更先到秦州，因为他此前就在西北任职。

　　他先去拜见了蔡抗，接着又跟宦官梁实办交接，非常敏锐地发现许多问题。

　　譬如，朝廷刚刚批准增修寨堡，公文抵达秦州的当月，一下子就修好三座寨堡。其中一处寨堡，还立即击退了西夏进攻。

　　糊弄鬼呢？

　　“这里的文武，胆子真是大啊。”高遵裕翻着各种档案，自言自语笑了起来。

　　擅自修筑前线寨堡，近年来只有郭逵敢这么做。

　　因为郭逵是老牌名将，狄青之下第一人。就算枢密院不高兴，也只能发函斥责警告，并没有因此处罚郭逵。

　　几天时间就办完交接，高遵裕再度去拜见蔡抗。

　　蔡抗试探道：“高钤辖对秦凤路兵事有何见解？”

　　“为国守边，锐意进取，你们做得非常好。”高遵裕微笑道。

　　蔡抗立即明白对方的态度，恭维道：“高钤辖真乃国之栋梁也。”

　　高遵裕竟然支持他们这么干。

　　只有41岁的高遵裕，还没彻底变成屑人。

　　除了一堆臭毛病之外，他身上也有各种优点：宽厚爱民、能言善辩、深谋远虑、通晓兵事。

　　小皇帝之所以派他过来，除了亲戚关系之外，还因为高遵裕支持熙河开边！

　　次日，高遵裕带着一队禁军，直奔古渭寨而去。

　　他属于驻泊钤辖，负责统领秦凤路的驻泊禁军。

　　高遵裕率领小股部队一路西行，中途拜会了秦凤路副总管张守约。次日便抵达古渭寨。

　　就在他能远远看到榷场时，忽然听到震天的欢呼声。

　　正在榷场交易的汉羌两族，纷纷朝着西边跑去，就连榷场牙人都跟着跑。

　　随即有人骑马沿途呼喊：“俞龙珂部归附！俞龙珂部归附！俞龙珂部归附……”

　　田间劳作的弓箭手和佃户，听到喊声全都停止干活，面带笑容朝着西边望去。他们所在的位置，根本看不清是啥情况，但谁都知道接下来安全了。

　　因为古渭寨的军队太少，而附近的羌人又太多。他们平时种地都担惊受怕，随时准备逃进寨中或更东边。

　　许多弓箭手干脆扔下农具，离开农田，前往欢呼声的方向看热闹。

　　这些弓箭手今年没有训练过，一直在跟佃户垦荒和耕种。春耕之后，又是夏耕，只求把自己的免税田耕完。

　　种下的全是粟和黍，新垦台地，产量不高，只能广种薄收。

　　俞龙珂部归附？

　　高遵裕这几天办交接，当然知道俞龙珂部。

　　他带着这队禁军骑兵，从榷场旁边绕过去，远远看到大量羌人：负责开道的是数百羌骑。随后是羌人百姓，扶老携幼、挑担牵羊而来。

　　羌人的社会结构如下：大小首领和贵族——自由民与半自由民（平民阶层）——依附民（类似农奴）——少量奴隶。

　　眼前那三百羌骑，是护送俞龙珂进京面圣的。

　　其次还有许多羌族平民，拖家带口被迁徙过来，在渭河沿岸开垦荒地。徐来会给他们分配荒田，改汉姓之后编户齐民，鼓励他们嫁女儿给汉人弓箭手。

　　另有一些农奴和底层奴隶，是徐来花钱向羌人贵族买来的。这些人暂时编去搞军屯，今后赏赐给立功将士做佃户。

　　高遵裕看到一个汉人官员、一个羌人首领，被簇拥着骑马走在最前面，应该就是徐来和俞龙珂。

　　汉羌两族百姓皆欢呼雀跃，高喊着“徐知军”、“大首领”等称谓。

　　只见附近的汉人弓箭手，全都向徐来投去敬畏崇拜的眼神，有的甚至跪地高呼“徐知军万胜”。

　　高遵裕心想：民心可用，军心可用，正是建功立业之地！

　　他扭头对麾下禁军喊道：“随我去迎徐知军！”

　　他带来的禁军只有二三十骑，但清一色一人双马，铠甲全部由空马驮着。

　　这种架势，谁都知道是驻泊禁军，无论官民皆纷纷避让。

　　秦州现在有三种禁军，分别是：驻泊、屯驻、就粮。

　　驻泊禁军最为精锐，属于中央直管的机动部队，只能由总管、钤辖之类官员统领。

　　屯驻禁军是治安和卫戍部队，一般由知府、知州节制指挥。家属必须留在京城，士卒干满几年就能回家。

　　就粮禁军初期也会轮戍，但现在已经变成常驻，允许把家属带在身边。有些就粮禁军，甚至是厢军等地方部队升级而来。

　　徐来打马上前，询问道：“前方是哪位统兵？”

　　高遵裕单骑上前：“秦凤路驻泊钤辖高遵裕。”

　　开会时表现很头疼的徐来，此刻却换上一副面孔。他翻身下马作揖，作出无比高兴的样子：“久闻高钤辖深谋远虑、能征善战，我已经盼望高将军好久了！”

　　见徐来如此给面子，高遵裕微笑下马说：“我虽是武臣，却也粗通文墨，仰慕徐知军文章已久。”

　　如果小皇帝在场，见此情形肯定高兴：文武和谐啊。

　　高遵裕指着那些羌人问：“这些都是俞龙珂部的羌人？”

　　徐来拉着高遵裕的手，走向俞龙珂说：“正要为高钤辖介绍。这位是青唐吐蕃大首领俞龙珂，他仰慕汉家威仪，此番率领十二万部众归附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