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96节
这是鸿庆宫名下的店铺,平时也老老实实交税,因为特许免税只针对田产。
粮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不是鸿庆宫道士,却是道士们的亲戚、邻居。反正想在这里打工,必须靠关系才进得去,连普通伙计的工资都极高。
“哪来的胥吏?”
粮店掌柜丝毫不慌,反而态度极为嚣张,指着带头文吏说:“你知道这是谁的铺子吗?鸿庆宫的铺子!我那兄长,是鸿庆宫的库头,就算知府亲自……”
“拿下!”
不等这家伙说完,文吏就下令抓人。
弓手们立即动手,谁敢反抗就棍棒伺候,粮店掌柜被打得鼻青脸肿。
类似的场面,出现在城内城外十多家店铺。
府城百姓和过路客商,终于意识到鸿庆宫出大案了。
“鸿庆宫的铺子全查封了?”
“何止!听说那些兵丁,也是去抓道士的。”
“因为徐签判清查田亩?”
“肯定是,估计能查三四万亩出来。”
“那也太多了。”
“我岳父他们村没有一等户,二等户全都把田捐了大半。捐田以后,给鸿庆宫交的租子,可比官府赋税轻得多。而且还能降户等,再也不用服重役。三四五等户也跟着捐,这些年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他们不交税,还不得我们补上?我就说赋税怎越收越重!”
“这种事情,还是得徐老虎出马啊。”
“什么徐老虎?虞城县那边的大户,早就喊徐阎王了。”
“……”
徐来这段时间亲自清田,已经摸清了某些道士的家宅位置。
一打听一个准儿。
更何况,此时正处于交田租的日子。许多农民都拿着晒干的新麦,给附近那些道士的屋宅送去,都他妈不知道避开清田官差!
徐来出城的时候,把自己手下的官吏,分成好几队散出去抓捕。
他自己带着一队人手,直奔最近的道士家中。
却见道士及其兄弟家,算上孩童拢共二三十人,正带着细软急匆匆逃跑。
“拿下!”
有人吓得原地不动,有人吓得往反方向狂奔。
老人和妇孺最先被追上,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妇人则是一个劲儿的求饶。
徐来边追边喊:“抓捕逃犯有赏,抓捕逃犯有赏!”
本村百姓估计畏惧道士,竟然没人敢出面帮助抓捕。徐来喊了好几遍,才有一个少年冲出家门,追赶距离自己最近的逃犯。
徐来也很快追上一人。
他以前虽然瘦弱,却常年在山中行走,力气和速度都是有的。
这几年营养也跟上了,最近两三个月还下乡清田。根本不用刻意锻炼,每天动辄要走两三万步。
体格棒棒的,脚力更是惊人!
徐来追上去就把对方踹倒,接着抡起拳头,照着其脑袋猛砸几下。然后抽下对方腰带,脱掉对方鞋子,便弃之不管,继续去追其他人。
很快就有官差跟上来,把那提着裤子光脚跑的家伙给抓住。
官差往其包袱里一摸,顿时骂骂咧咧:“你这厮也不嫌重,带着银子能跑得快吗?真是晦气,全是大银铤,老子都不好私藏。”
身后跟来的官差笑道:“你让他下次带金叶。那东西就很好藏,能卷起来塞进后门。”
“你若再笑,便把大银铤塞进你后门!”
“哈哈哈哈!”
徐来亲手抓住两个。
那农家少年也抓住一个,将逃犯死死按在地上。等官差来了,少年大着胆子问:“能领多少赏?”
官差笑道:“这得问徐签判。”
“五百钱够吗?”徐来慢悠悠走回来。
少年大喜:“够了,够了。”
……
不但府城周边的水陆要道设卡,其他几个县也收到消息,知县们连忙下令追捕逃犯。
那些举家逃跑的道士很好辨认:男女老幼都有,不带笨重物品,只带金银细软。
几天时间,就陆陆续续抓到四百多人——道士数量极少,多数是他们的家人,一个道士平均有十多个家属。
但也逃掉了很多。
亦有宋城县的富户,主动扭送逃犯到官府请功。那些道士带着家人逃不掉,居然躲进平时相熟的富户家里。哪个富户敢收留他们?
鸿庆宫道士集体逃跑的消息,不但震惊了整个应天府,朝堂百官也感到难以置信。
这可是皇家原庙啊,道士们畏罪潜逃是什么鬼?
无数官员纷纷上疏,请求严惩鸿庆宫道士。
徐来顺势加大清田力度,再次下令让各县地主重新申报田产。并且派出有经验的文吏,去指导各县制定鱼鳞图册。
就连虞城县那边,也得制定鱼鳞图册。
徐来每天的工作,就是检查那些鱼鳞册。然后按图索骥,骑着毛驴到处跑,根据鱼鳞册进行抽查。
谁敢胡乱丈田造册,很容易被他查出来。一次是疏忽,可以原谅。两次则被警告,允许戴罪立功。三次被查出乱来,直接扔进大牢。
六月转眼过去,重新申报田产的地主越来越多。
尤其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两三天,大大小小的地主,扎堆跑去县衙申报。鸿庆宫都被查了,他们哪里扛得住?
与此同时,徐来给七个县的所有寺庙、道观都发去公文。半个月内不主动申报田产,他徐老虎就亲自带人去查!
这道命令发出,不但十方丛林乖乖听话,就连子孙庙都愿意配合。
整个七月,除了防备洪水、催收税款,应天府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查田亩。
至于鸿庆宫的案子,则由沈起、王益柔负责初审,并等着朝廷派专案组来复审。
八月初,各县清田工作基本完成,而且夏税也跟着提前搞定。
龚鼎臣、庄公岳看着各县汇总上来的田册,直接惊得说不出话来,全府田亩数量竟然超过真宗巅峰时期。
去年,应天府七个县的在册田亩为368万余亩。
今年全面清田之后,数据变成775万余亩。
翻倍都不止!
庄公岳心想:状元郎真是有手段啊,连大大小小庙观的田都没放过。
庄公岳早就对徐来心服口服了,这段时间甚至主动研究鱼鳞图册。他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用,打算今后也在其他地方试试。
朝廷虽然没有同意在全国推行鱼鳞册,却允许应天府这么搞。而且还给各路官员发去公文,详细介绍鱼鳞册的制作方法。
也就是说,朝廷不强求全国都这么搞,但自认为有能力的地方官可以效仿。
“隐田清查出来这么多,我认为今后的苛捐杂税可以改改,”徐来建议说,“那些没有隐瞒、投献田产的农民太吃亏了,他们今年的夏税和附带杂税多交了很多。秋税必须给予相应减免!”
龚鼎臣点头道:“可以。秋税的征税簿,应当早点定好,我们几个可能会提前调任。”
历史上,沈起是九月份调任的,新职务是开封府判官(普通判官)。
从提刑使转为府衙判官,看似属于贬官降级,其实是极为难得的高升。这意味着沈起进了核心圈子的边缘。
至于龚鼎臣,则是十一月调任的,调去江宁那边做知府——这属于贬官,但贬得不多。
现在徐来搞出一大堆事情,给他们平添了无数政绩,肯定变得跟原有历史完全不同。
……
接替沈起的人,已经来了。
此人名叫巩申,还兼任专案组的领导。他要先复查鸿庆宫大案,上报给朝廷之后就地接任。
巩申这个家伙,时人评价为:材识庸下,赋性情疑,滥处监司。
文人笔记里面,有他一则笑话,不知真假——
巩申想要攀附王安石,却又没能力变法。于是在王安石生日时,他用大笼子装满鸟雀,跑去王安石家放生祈福,并高呼道:“愿王公寿至一百二十岁!”
这次跑来接替沈起做提刑使,而且还负责调查鸿庆宫大案,鬼知道巩申是走了谁的门路。
“鸿庆宫清查出多少隐田?”巩申问道。
沈起回答:“十二万余亩。”
“多少?”巩申大惊。
沈起说道:“十二万四千多亩,超过了宋城县田亩的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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