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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第193节

  信里写道,应天府官吏贪赃枉法,打着清田的幌子残害百姓。若是不给他们好处,动辄被弄得家破人亡。就连皇子赵顼的老师,其族弟都被抄家流放。

  王稷臣去年抗洪抢险有功,被调回三司干了一段时间。又因为博学多才、老成持重,如今成为皇子赵顼的首席老师。

  被徐来抄家流放的王道臣,就是王稷臣的族弟。

  给高滔滔的信里还说,状元徐来尤其嚣张,应天府百姓阴呼其为徐老虎。徐来还胆大包天,竟然清查鸿庆宫的田产。这可是皇室原庙啊,哪轮得到一个小小签判来查?

  高士谦甚至无中生有告刁状,他声称自己出面阻拦,却被徐来恐吓:“莫说你只是皇后的胞弟,就算皇后本人来了也一样。”

  读完信件,高滔滔怒极。

  她非常信任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弟弟向来老实乖巧,肯定是不会说谎的,那个徐来实在太过分了。

  为了谨慎起见,高滔滔还招来张茂则问话。因为张茂则的义子,就是鸿庆宫都监袁方。

  张茂则也收到了义子的书信,趁机在皇后面前打小报告:“徐来确实嚣张跋扈。他仗着自己是状元,又有朝中宰辅力保,去年在应天府陷害同僚,七位京官被他弄得降阶,十四位选人被他弄得罢官。”

  “他为何这般做法?”高滔滔问道。

  张茂则说:“此人是酷吏。听说不贪财,纯粹为了政绩而已。他年纪轻轻就贪权,上司都不敢管他,对他避之不及。他清查田亩也是为了政绩,不惜罗织罪名,把富户搞得家破人亡。”

  高滔滔听得愈发厌恶徐来。

  张茂则继续说:“我那义子,也被徐来三番五次凌辱。我一直让义子忍着,莫要跟状元郎争执。可徐来却得寸进尺,把我那义子往死里逼啊。”

  高滔滔说:“你那义子我知道,是个乖顺听话的好孩子。我得跟官家说说,不能让自家人被欺负。”

  张茂则连忙劝阻:“徐来是文官,是去年的状元,深受官家和宰辅器重。还是算了吧,些许委屈,忍一忍就过去了。”

  “一味退让怎行?我身为皇后,还能看着胞弟受委屈不成?”高滔滔的性格非常情绪化,张茂则越是劝阻,她就越觉得徐来太过分。

  次日,赵曙上完小朝,回到寝宫歇息。

  高滔滔为丈夫准备茶水糕点,聊起年轻时的温馨回忆,让赵曙脸上不由得泛起笑容。

  真好啊。

  以前虽然经历坎坷,却总有温柔的妻子陪伴,夫妻俩一路相濡以沫,此时回想起来是多么甜蜜。

  “可惜四郎,怎就害病走了呢?”高滔滔突然把话题转向自己刚死的弟弟。

  赵曙说道:“追赠他节度使吧。”

  高滔滔说:“算了,上个月才追赠德州刺史,今又追赠会让人说闲话的。”

  赵曙听闻此言,心中感慨不已:皇后真是贤惠明理啊,身为妻子,始终都在为丈夫着想。

  高滔滔继续聊弟弟高士林,生前多么懂事乖巧,其他权贵子弟都纨绔不堪,只有她这个弟弟喜欢读书。

  聊着聊着,便聊到另一个弟弟高士谦。

  “唉!”

  高滔滔低声叹息。

  赵曙问她为何叹气。

  高滔滔抹着眼泪说:“三郎在应天府被人欺负了。这是外朝的事,我一个深宫妇人,实在不该过问。但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又难受。”

  ——

  (上一章搞错了,此时没有规定庙观占田上限。只规定了庙观不得购买民田,因此庙观田产只能来自赏赐和捐赠。后来规定庙观占田上限,是宋徽宗颁布的法令,因为他当时玩蹦了。)

  (也就是说,鸿庆宫可以无限接受田产捐赠,并且所有田产都不用交税。之所以还要隐匿田产,是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如果不隐藏起来,皇帝都要亲自下令整治。)

  (而且隐匿鸿庆宫的田产,更方便太监、武官、道士们捞钱。毕竟鸿庆宫是官方机构,并非某些人的私产。)

? 0151【事情太大,皇后也得退让】

  在私德不亏和约束娘家人方面,高滔滔在历代皇后、太后当中能排前列。

  前两年,太监任守忠送她珍宝,若非牵扯到倒戈问题,她多半是不会也不敢收的。她以为这样能够帮助丈夫掌权。

  当然,结果是把丈夫气得够呛,并招来言官的一致批评。

  她对娘家人也并不特别照顾,赵曙多次想提拔她弟弟高士林,都被高滔滔给断然拒绝了。

  但她所谓的不特殊照顾,只是不给高官厚禄、不惹人注意而已。

  就拿她刚刚病故的胞弟高士林来说,此人确实并非纨绔子弟,在扬州收税的时候,还把“火印”改进为“凿印”,引得周边郡县纷纷效仿。

  注意,她弟弟是在扬州收税!

  所有从长江流域北上的商船,都要从她弟弟监管的税闸通过。

  海量油水。

  她弟弟上任之前,赵曙专门训诫了四个字:谨守法律。

  但那个位置,不可能谨守法律,否则根本就干不下去。又或者说,如果高士林谨守法律,必然在扬州闹出大动静,史书上肯定大书特书。

  高士谦在鸿庆宫的做法,跟高士林在扬州收税一样。

  他们并不主动贪污,也不主动勒索百姓。他们都是顺势而为,把灰色收入不声不响揣进口袋。

  跟那些真正嚣张跋扈的外戚相比,高家兄弟俩确实称得上“贤良”。

  这次是徐来“伸手过界”了!

  因为鸿庆宫里的海量油水,默认由亲信太监、受宠外戚来捞。徐来打破了官场潜规则,竟去招惹“安分守己”的宦官和外戚。

  在高滔滔和张茂则眼里,徐来的行为属于主动挑衅。

  高滔滔刚死了最喜欢的弟弟,悲伤情绪还没缓过来呢,徐来就去动她另一个弟弟,其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

  高滔滔真被弟弟那封信蒙蔽了?

  她为何读完信件,把张茂则招来问话?是她出于小心谨慎,在试探张茂则的态度!

  “三郎怎么可能被欺负?”赵曙下意识感觉有问题。

  高滔滔不再说话。

  站在旁边伺候的张茂则,在史书里的评价极高,被誉为“宦官之贤者”。若非后来跟王安石联手淹死那么多百姓,他或许还真当得起这个荣誉。

  张茂则每顿饭只吃一碗,而且都是粗茶淡饭,以廉洁奉公著称。

  他见皇后不肯亲口诉说,于是他也不愿告刁状,更不瞎扯徐来残害百姓。

  这两位都聪明着呢,知道皇帝不好糊弄。

  张茂则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状元郎在应天府可威风呢,百姓都阴呼他为徐老虎。这是臣那个义子,当做趣闻写信提起的。”

  北宋的皇宫很小,宦官数量也很少。

  赵匡胤时期只有50个太监,宋仁宗时期扩大到180人。这当然是防止宦官专权,把大量太监负责的事务,交给女官和宫女来做。

  皇帝们对待太监,严格而又宽容。

  譬如允许太监收养义子,但又制定严格的收养流程,让义子公开化且设定上限,预防太监通过大量义子把持宫廷。

  这种管理模式,导致宋代那些太监,对自己的养子非常好,那是真的当成亲儿子照顾。

  “徐老虎?因为去年的折变案?”赵曙问道。

  张茂则说:“今年徐状元清查田亩,颍王府王翊善(王稷臣)的族弟,因为隐匿了几百亩田产,也被徐状元抄家流放了。其族弟年迈,多半要死在流放路上。”

  赵曙闻言愕然。

  隐匿数百亩田产,居然就被抄家流放?这……好像确实有点过分,手段可以稍微缓和一点嘛。

  张茂则又说:“徐状元现在又清查鸿庆宫的田产。我那义子和高家三郎,害怕惊扰了陛下祖宗之灵,便跟徐状元私下交涉。怎奈没有谈拢,他们甚是惶恐,自己又做不得主。”

  赵曙亲政一年有余,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鸿庆宫有田产几何?”

  “三千亩。”张茂则回答。

  三千亩是一个体面数据。

  由于官员疯狂兼并土地,宋仁宗颁布过一道诏令,规定官员名下田产不得超过三千亩。

  在此之后,若有哪个官员喜欢收集田产,多余的部分要么隐藏起来,要么就转到自己族亲名下。

  为了讨好宋仁宗,鸿庆宫那边的官员和道士,也一直上报说只有三千亩地。

  赵曙心想:能惹得徐来清查田亩,恐怕鸿庆宫的田产,早就已经上万亩了。这个事情,还真不好处理。

  任由徐来彻查,如果查出来太多,难免伤及皇家颜面。

  如果不让徐来调查,鸿庆宫隐匿那么多田产,又会在民间造成不良影响,肯定会坏了赵家祖宗名声。

  得查。

  但要悄悄地查,适可而止地查。

  赵曙当即打算绕开朝堂,私下给徐来发去手诏。又觉手诏风险太大,容易被文官抓住把柄。如果徐来主动把手诏内容抖出来,做皇帝的在臣子面前就颜面尽失了。

  只能降口谕,事情暴露之后,皇帝可以说没这回事儿。

  赵曙问道:“可有谁,适合给徐来传口谕。”

  张茂则说:“勾当内东门司王元弼,曾在广东做过走马承受。他好像认识徐状元。”

  次日,赵曙把王元弼叫来:“你可认得徐来?”

  王元弼顿时心花怒放,他盼了好几年,终于盼来机遇:“臣确实认得徐状元。当时臣协助审理皇纲被劫案,徐状元便是证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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