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55节
不多时,推官张景温、判官王轲被叫来。
周慎之把事情迅速说明,又吩咐王轲道:“王判官,文书归库是你在办。这几份批文若为事后补入,架阁库的库册必有痕迹。你立即去查架阁库的登记簿,看甲寅号的入库日期、经手人,与同批文书是否有出入。”
“是!”
王轲不敢怠慢,立即带人去查。
就在此时,司户参军赵谦,一头雾水被请到签判厅。
司户参军属于府衙六曹,其直接上司为司录参军——在京府叫司录参军,在州军叫录事参军。
他们虽然不归签判管辖,但与签判厅有日常公文来往。
周慎之把公文递过去:“赵司户,是你签的吗?”
赵谦看到签名顿时双眼圆瞪,脑门仿佛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这……这绝对不是我签的!”
“仔细回忆一下,”周慎之问道,“去年十一月,你可曾有一段时间不在衙署?又有什么人,能接触到你的签押印鉴?”
“去年十一月,去年十一月……”
赵谦猛地回忆起来:“对了,去年十一月上旬,我曾奉吕知府之命,前往宁陵县核查田赋,离衙足足六日之久!当时代为保管印匣者,是司户院主簿刘芳。”
徐来面无表情道:“诸位先回去吧。去年十一月份,跟军资库有关的入库、过秤、领取文书,三日内全部送到签厅比对。伪造文书、冒领官物可是要杀头的!”
众人连忙称是。
出门之后,周慎之黑着脸对张景温说:“张推官,立即扣押司户院主簿刘芳,他肯定还有同伙!”
州府六曹的司法参军,负责议法断刑。相当于检法方。
而徐来手下的推官,负责推鞫狱讼,主导案件的调查、侦讯。相当于审讯方。
推官张景温拱手领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叫上几个下属就走,陪同赵谦一起前往户曹。
“拿下!”
张景温一声喝令,其下属便扑上去,将司户院主簿刘芳按住。
刘芳先是一愣,随即浑身瘫软,惊恐大呼道:“饶命!饶命……”
整个户曹的官吏都惊呆了,继而消息迅速传遍府衙六曹。
司录参军李士远慌忙赶来:“发生了何事?”
赵谦贴到其耳边低语,把事情大致讲述一遍。
李士远脸色剧变,因为这么大的事,小小的司户院主簿根本做不下来,必然有其他吏员暗中配合。
军资库的库吏,肯定也有问题。
而拥有最终审核签押权的通判,要么是幕后主使,要么就是管理失职。
跟知府有关的可能性反而更低,因为知府想要侵吞公款,根本没必要搞这么多小动作。
几乎可以初步断定是通判。
又是那位通判!
……
即将办完交接的知府吕居简,听到消息火冒三丈。
回易库出了问题,吕居简并无责任,因为那是通判的直管部门。
但军资库出了问题,他至少也要担失察之罪。
“冯子融!”
吕居简咬牙切齿,亲自带人冲向通判厅。
龚鼎臣一声叹息。
他跟王益柔商量的结果,是大事化小,弄几个小喽啰背锅,尽量从白手套商贾那里追缴损失。
回易库出事,当然可以这么做。
但军资库不一样!
此时此刻,通判厅后宅之内,冯子融正在跟幕僚商量对策。
却听到一阵嘈杂声,竟是即将卸任的知府,亲自带人杀到通判厅后宅。
“吕相公……”
冯子融只来得及喊一声,吕居简就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是不是穷疯了?动了回易库还不够,居然还对军资库下手!你想害我被贬官吗?”
冯子融其实是懵的。
签判厅的文书,数量多如牛毛。徐来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看出几份文件的签名有问题?
徐来又不是神仙,当然看不出来。
但军资库的账有问题啊。
徐来是通过表格对比,先发现账目不对,再按图索骥去查找文书。
回易库的事情,徐来可以先跟吕居简、龚鼎臣通气,任由这些人暗中操作大事化小。
但军资库的性质不一样!
施珣那么狂妄的家伙,都不敢去碰广州军资库。他当时若敢动手,余靖非扒他的皮不可。
军资库最初负责储存本州钱物,以供给本州及本路军兵的衣粮赏赐。渐渐发展为州府的财政总库,就连官吏的工资,也是从军资库支取。
包括地方赋税羡余,也是要储存在军资库的。
羡余这个东西,官吏都能分到好处。包括吕居简在内,也是要拿羡余的(灰色收入),这已经成了大宋官场的潜规则。
但分润羡余也得有一个度,因为地方官府毕竟需要用钱,羡余是维持地方财政的重要一环。
通判冯子融分到羡余还不够,居然伪造文书继续对羡余下手。
龚鼎臣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走进通判厅后宅,痛心疾首道:“你才四十多岁,堂堂二甲进士,还有……相公举荐,已经升任应天府通判,为何要做自毁前途之事?”
冯子融欲言又止。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说这属于常规操作,若非徐来瞎搞,他屁事都没有?
冯子融出身乡下三等户,在中进士前仅百余亩田产,跟余善元的家庭情况差不多。妥妥的“贫寒士子”。
即便是在嘉佑二年龙虎榜,冯子融的名次也极为靠前。
但他只做官一年,就丁忧归乡耽误三年。
他当初的谢恩银、期集钱全是贷款。丁忧期结束回京待阙,跑关系又贷款送银子,背了一屁股的债。
直到那时,冯子融都还没乱来,只在外放之后捞些灰色收入。
由于冯子融政绩卓著,又是嘉佑二年进士,很快就被欧阳修给看中,主动举荐他做了应天府通判。
冯子融变得前途无量,很快就有同年寻求联姻,希望结为儿女亲家互相帮扶。
对方既是自己的同年,又是官宦世家颇为显赫,冯子融立即答应了这桩婚事。
但嫁女儿不能太寒酸,尤其是嫁给那样的人家。
冯子融贪污的第一笔钱,其实是为了给女儿凑嫁妆……
这种事情,在北宋很常见,尤其是到了北宋中晚期,娶嫁奢靡之风甚至蔓延到底层。
就拿苏辙来举例,其晚年嫁小女儿的时候,卖田凑了9400贯做嫁妆。
还有叶梦得,也是卖田给妹妹凑嫁妆。
官宦人家为了面子风光,为了女儿在夫家过得好,嫁妆动辄几千上万贯!
冯子融在把女儿嫁出去之后,已然是收不住手,因为贪污来钱太快了。
转眼之间,他就把谢恩银、期集钱、跑官钱的贷款全部偿还。然后不断往家里送银子,用以修筑豪宅、购买田产。
他现在早就不缺钱了,却变本加厉越贪越多。
王益柔那边得到消息,主动跑来找吕居简、龚鼎臣:“这件事得压下去,让他把钱吐出来,赶紧把账给平了。”
“这种事怎么压?”龚鼎臣问道。
王益柔说:“我不管这人的死活,我自己就想掐死他。但他是欧阳相公举荐的,欧阳相公一生清名,绝对不能让这种人给毁了。”
“我赞同这么做。”吕居简附和道,他不想背失察之罪。
龚鼎臣想了想:“你们处理吧,我什么也不知道。交接都还没办完,我暂时不是应天知府。”
王益柔继续说:“等那个冯……”
“冯子融。”吕居简道。
“对,冯子融,”王益柔说,“等冯子融退赃平账之后,就让他声称老母病重,自请回乡侍养母亲。一辈子都不再起用他,这等混账今后别想再做官!”
龚鼎臣溜达着离开,他什么都没听到。
跟当初惩治施珣是一个操作,都为了保护举荐者的名声。
徐来对此不闻不问,继续核查前任的烂摊子,他必须保证自己干干净净接手。
然而,属下和同僚对他的看法却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