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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第116节

  大清早的,卢知原和许安世就结伴来串门。

  这两位已经是常客,甚至都不用再通报,门房老头就直接放他们进来。

  见余叔英居然在看书,卢知原颇为惊讶:“则含兄,放假了你反倒变得刻苦?”

  “我在学行之的《算学新法》。”

  余叔英兴奋说道:“你们却是不知,行之从来没有学过易象,竟能一下子就看懂六十四卦方圆图。他说那是数字游戏,学了他的《算学新法》就能理解。”

  卢知原本来就喜欢看杂书,学问博而不精。听余叔英这么一说,他也产生兴趣想要跟着学。

  许胖子却是打算考进士的,暂时不会耗费心思研究杂学。他靠在椅子上问:“则含,承敬,我能不能搬到你们家来住?”

  “你不是住舅公家吗?”余嗣恭问道。

  “唉!”

  许安世叹息道:“我那些表叔是什么样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现在连日大雪,外面不好耍子。一群狐朋狗友天天上门,把我舅公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余叔英问:“你舅公不管?”

  “他老糊涂了,啥都依着儿子。”许安世就很无语。

  宋庠、宋祁都属于教子无方的典型。

  宋庠当初失去宰相位子,虽然跟政治斗争有关,但触发事件却极为扯淡——他自己的儿子,还有弟弟宋祁的儿子,一起结交匪类伪造敕牒!

  子侄辈捅了那么大篓子,害得宋庠连宰相都不能做了,但宋庠却丝毫没有吸取教训。

  宋庠一共有十五个儿子,除了长子顺利考取进士,其余儿子全是酒囊饭袋。而且随着越来越老,他对儿子们越是溺爱。

  许安世住在舅公家里,每天面对十四个表叔,以及一大堆表哥表弟,还有他们的狐朋狗友,这个寒假他已经快被逼疯了。

  “你知道他们昨天在干什么吗?”

  许安世难以启齿道:“他们竟把妓女招到家里,点燃火盆熏得满室温暖,然后让妓女们相扑为戏。而且还只穿抹胸和亵裤!”

  “哈哈哈哈,”余嗣恭闻言大笑,“着实过分。我要是在家里这么干,被家祖和家父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后面的事情,许安世都说不出口。

  那些家伙关在屋里自娱自乐也就罢了,竟然还敲锣打鼓为妓女们助威,一个个喝得大醉欢呼呐喊。

  许安世被吵得没法看书,就想去提醒他们小声点。结果刚刚把门推开,便看到两个妓女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人的抹胸都被扯掉。

  他红着脸跑去找舅公告状,宋庠自也被气得不轻,拄着拐杖把外人全部轰走。

  结果两位小表叔撒娇讨饶,很快就把老爷子给哄开心。

  啥责罚都没有!

  “我交房租,把书童也带过来。”许安世拍出几片金叶子。

  余叔英没有拒绝,只是一直笑个不停。

  太扯了,公然招一群妓女回家,仅穿抹胸和亵裤玩相扑。

  众人正开着宋家的玩笑,前几日消失的沈括突然回来。

  “全都做好了。”

  沈括从麻袋里取出小型梁规、鹅毛笔、天平秤、改进版簧片测力计等等。

  梁规是中国古代的圆规,外形有点像游标卡尺。圆规的横梁标着刻度,笔尖可套在横梁上自由滑动。

  沈括说道:“我这几天住在苏秘书(苏颂)家,跟他一起研究把工具造出来了。”

  “这鹅毛笔怎弄的?”

  徐来也没见过鹅毛笔,他只是随口一提,剩下的研发工作交给沈括。

  沈括说道:“工匠历来就有苇笔和竹笔,我按这两种笔来造鹅毛笔。遇到的问题很多,但都已经解决了。”

  苇笔和竹笔顾名思义,就是用芦苇管、竹管制作的硬笔。而且其笔尖的原理,跟现代钢笔一模一样。

  缺点是笔尖过硬,手感不好,容易折断,储墨能力极差。

  沈括拿着已经做好的鹅毛笔说:“刚开始的时候,我只削切了笔尖。但鹅毛管内有油脂,这些油脂不沾墨。有时候写不出字,有时候写出一大团墨迹。而且鹅毛管又脆又硬,切割时易碎,韧性极差。”

  “所以你怎么解决的?”徐来好奇问。

  沈括说道:“放到蒸笼里蒸,以上问题就都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蒸了以后,笔尖太软,一写就塌。如果自然阴干,笔尖极易磨损,写不了多少字就钝。吸水变软,遇墨就瘫,写出的字忽粗忽细。”

  “然后呢?”徐来追问。

  沈括笑道:“我用铁锅炒沙子,把鹅毛管放进沙子里烫硬。不但解决了以上问题,而且羽管内的那些油脂和胶质都变硬了。笔尖更耐磨,笔管更储墨,写起来更顺滑。”

  徐来不禁感慨,老沈的研发能力是真强。

  徐来当即注水研墨,用鹅毛笔蘸了蘸,漂亮的硬笔书法很快就出现在纸面上。字迹清晰,书写丝滑。

  比工匠们的苇笔和竹笔好用多了。

  事实上,欧洲传统的鹅毛笔,就是在苇笔基础上改进的。

  传统梁规的木笔尖,也已被沈括换成了鹅毛笔尖。徐来蘸了蘸墨,用梁规连续画出好几个圆。

  “鹅毛笔甚妙,比界笔好用多了!”卢知原惊喜道。

  界笔是中国古代专门用于制图的毛笔。也经常用来画工笔画,譬如亭台楼阁的直线条。

  沈括踌躇满志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鹅毛笔,还有天平秤,测力计我也改进了,《几何》一书很快就能成。还有行之说的《物理》,马上就能开始研究!”

  “那就先来验证杠杆原理。”徐来说道。

  余叔英、余嗣恭、卢知原、许安世纷纷围观,看着徐来和沈括做杠杆实验。

  片刻之后,一阵惊呼。

  “竟真的乘积相等!”

  “再来一组,把支点和物重都换一下。”

  “哈哈,还是相等。”

  “世间造物,何其玄妙也!小小的杠杆,竟然暗合算学。”

  “……”

  一群士子欢呼雀跃,就跟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差不多。

  ……

  太学放假时,已接近小年。

  转眼便要过大年了。

  许安世受不了众多表叔,带着书童住进了余家,只在过年那几天回去。

  沈括也在余家住下,天天研究物理。偶尔和徐来结伴出门,跑去跟苏颂、林亿两人讨论数学与几何。

  两本书的编写进度飞快。

  不管是《数学》还是《几何》,都是利用徐来的法子,重新梳理秦汉以来各类算经,并且加上徐来的小数等新概念。

  而在京城的另一处宅子里,赵顼的三位老师正在争执不休。

  他们三个,想把三纲八目拿去教育皇子,结果在“整理课纲”时无法统一意见。

  “虽写作‘亲民’,但应该读‘新民’,”韩维指着一本《礼记正义》说,“本章已经写得很明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作新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

  王陶没好气道:“你怎能曲解经义?正义疏解得清清楚楚,汤盘是汤沐浴之盘。是斋戒沐浴以诚意,此处是让自己道德日新。至于新民,那是让殷商旧民感念新朝。”

  “我曲解经义?”

  韩维大怒:“是那孔颖达在曲解经义!”

  王陶也怒了:“孔颖达是孔子第三十二世孙,是唐初的经学大家。从唐朝到现在,士子皆习其注疏,他怎么可能曲解经义?他若是曲解经义,那数百年来的士子,岂不都把《大学篇》理解错了?”

  “唐初大儒又如何?孔夫子的后代就一定正确?”

  韩维指着书说:“你自己看看,前面几句还在解释明德。后面必然是阐述亲民。《礼记·大学》本身已写得清清楚楚,孔颖达非要画蛇添足胡乱解释!难道经书原文是错的,他孔颖达的注解才对?”

  “我……我……”

  王陶被驳得面红耳赤,转而对孙思恭说:“孙集贤,你却来评评理。从唐初到现在,所有士子都遵照孔颖达的疏解。如果疏解有错,岂非几百年来全都错了?”

  孙思恭打了个哈欠。

  三人当中,孙思恭年龄最大,性格也最为佛系。

  他更喜欢研究天文和数学,还有研究自然现象。比如彩虹,他就认为是太阳照射雨水而产生的。

  修一修浑天仪,编撰一下历书,这些才是孙思恭的强项。

  唉,非要让他来做皇子的老师。

  “你倒是说话啊!”王陶急道。

  孙思恭终于开口:“读亲还是读新,恕我才疏学浅,确实无法判断。但孔颖达写注疏时,肯定在胡说八道。经文并在一起的同一个字,孔颖达却给出好几种不同解释。我少年初学之时,就觉得孔颖达的注疏有错。”

  王陶气急道:“那怎么办?用三纲八目教导殿下,就必须整篇《大学》一起教。现在却说《礼记正义》注解有误,难道不遵照孔颖达的注疏,我们三个胡乱教导皇子吗?教错了谁担得起责任?”

  “即便撇开三纲八目不谈,难道因为有分歧,就一直不教殿下读《礼记》?”韩维质问。

  王陶语塞,再次看向孙思恭。

  孙思恭又打了一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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