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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贵公子 第519节

  “这几日我们陈家的进账几何?”

  “不。”武珝摇摇头:“学生算的是……别人家的账,比如博陵崔氏,比如长安韦氏……”

  陈正泰也算是服气了,怎么感觉武珝属贼的,专门帮着陈家惦记别人,他便忍不住道:“这也能算?”

  “怎么不能算呢?”武珝道:“根据他们在外买卖的钱粮多少,大致可以推算出身家的,只是会繁琐一些,还要控制住一个变量,学生也是在此百无聊赖,所以试着算一算。”

  陈正泰对她的爱好已经无语反驳了,哈哈一笑道:“这倒有趣,不过你若是有兴趣,自管算便是了。”

  武珝则是道:“陛下是不是身体恢复了?”

  陈正泰诧异道:“你如何知道的?”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我见恩师神采飞扬,便晓得肯定是有喜讯了。陛下龙体恢复,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怕现在,陛下正是在等一个时机,让天下的臣民们大吃一惊吧。”

  陈正泰坐下,武珝已乖巧的起身,斟了一盏茶来,送到陈正泰面前。

  陈正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疾不徐地道:“这是机密,现在不能和你说,这一次能救驾,其实你是头功,等到时陛下论功行赏,定要好好的举荐你。”

  武珝却是摇摇头:“我一女子,要功劳做什么呢?现在我只愿好好侍奉恩师,便已满足。我这些日子读了许多书,越发觉得恩师的书架上,许多书甚是高深,倘若真能参透一二,定是受用无穷。恩师……我只问你,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能量,就如……咱们烧开水一般,只要烧了开水,便可得到能量,倘若如此,那岂不是和风车磨坊一般,通过将水烧开,便可……”

  “啊……”陈正泰一时无语,自己就是个学渣啊,这些物理的基础知识,十之八九都丢给老师去了。

  一听武珝认真的和自己研究这个,陈正泰忙打断:“这个嘛,你慢慢领悟便是,不要什么都来问为师,如此简单的问题,为师事多,实在抽不开身来一一教导,你多看看书吧。”

  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武珝的脸却是微微一红。

  想来即便聪明到她这样的地步,也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恩师也会糊弄她。

  她心里只是想,自己确实孟浪了,确实不该问这些小儿科的问题,烦扰恩师,于是老实地嗯了一声。

  陈正泰在此闲坐片刻,突然道:“此次,若是陛下当真能起死回生,你认为天下会如何?”

  “这……”武珝想了想道:“只怕陛下的心思要变了。”

  “心思要变了?”

  武珝道:“我听闻,自从陛下生死未卜,朝中百官,不少人变得骄横起来。当然,这也是情理之中,陛下对百官们历来宽厚,这根本的原因就在于,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时,比起许多功臣而言,陛下的年岁还算是小的。可一旦陛下走了一趟鬼门关,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只怕将来对百官会更为苛刻。”

  顿了顿,武珝随即又道:“而满朝文武,只怕也会心里生出恐惧之心吧。”

  “是啊。”陈正泰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恐惧,恐惧才是发财的最好时机。”

  武珝不由抿嘴一笑:“恩师此言很有道理,看来恩师已有了应付之策了。”

  陈正泰谦虚道:“哪里谈得上什么应付之策,不过是跟在陛下后头,狐假虎威而已,嗯……这个我很擅长。”

  武珝露出憨态:“我也要狐假虎威,跟在恩师后头……不过……”

  她又垂头,露出大家闺秀的模样,抽了抽鼻子:“不过魏师兄可不准我这样做,他要我规规矩矩,如若不然,便饶不了我。”

第476章 天下太平

  武珝对于那位魏师兄,却一直是带着几分胆怯的。

  可说也奇怪,她似乎对魏征并不记恨。

  反而安于这样的现状。

  陈正泰大抵预料,这应当是武珝从小的经历所导致。

  她的那些兄弟姐妹,哪个不是对她恨之入骨?因而但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兄长,哪怕再严厉,只要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她也是愿意听从的。

  陈正泰只干笑道:“我见了这个弟子,我也想躲,他总板着脸,却好像我欠了他钱似的,让人害怕。”

  武珝不禁噗嗤一笑,面容轻松起来,笑道:“是呢。”

  陈正泰好不容易回府一趟,收拾了一番,而后便又重新入宫去。

  李世民的伤口愈合起来很快,这不得不让陈正泰感慨青霉素的妙用,过了三四日,李世民几乎已可以由人搀扶着下来,勉强下地行走了。

  只是他仍不宜多动,每走一步都显得极小心。

  陈正泰尽心地在一旁照料,李世民清醒过来,确认了自己起死回生之后,此时所想的,却是江山社稷的问题了。

  张亮的叛乱,给他的震动太大了。

  而陈正泰冒着巨大的风险,带着太子给他做手术,也令李世民这冰冷的心,多了几分温情。

  因而,他靠在榻上,却总是指定了一些书,让陈正泰当着面诵读给他听。

  尤其是史记的《高祖本纪》,他已连听了数遍。

  而《淮阴侯列传》,则听了两遍。

  每一次听罢,李世民都露出痛苦的样子,而后道:“淮阴侯倘若能够安分守己,或许刘邦就不会拘禁淮阴侯,最终这淮阴侯,也未必会被吕后所害。可现在细细深思,当真是如此吗?君臣之间……一旦失去了信任,安分守己有何用呢?朕若是淮阴侯,自当谋反。可若朕为汉太祖高皇帝,则必拘淮阴侯。朕若为吕后,也定要除淮阴侯而后快。”

  陈正泰见李世民面上似隐隐的升起了一层阴霾,没有多说什么,他只默默地做李世民的听众。

  李世民道:“朕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功臣若是不可靠,便诛功臣。世族倘若不愿做我大唐的臣子,朕为何还给与优待呢?倘使良家子不肯为朕效命,此次救驾的,不就是百工子弟吗?这社稷所赠的富贵,他们不肯取,自有人取。若有人欲壑难填,朕自可令渴望建功立业的人取而代之。明日,太子又要见百官了吧?”

  听到李世民问话,于是陈正泰便道:“是的,明日太子殿下当见百官。”

  李世民目光显得幽深起来,突然道:“明日也召新军入宫吧。”

  “啊……”

  这个还真的令人意外了,陈正泰诧异的看着李世民道:“新军入宫……只怕不妥吧,毕竟……”

  李世民笃定的道:“朕说妥当便妥当。你这小子,现在才来问妥当不妥当,当初你救驾的时候,擅调新军,也没见你这般胆小如鼠。现在反而扭扭捏捏起来了?”

  陈正泰只好干笑着道:“这……情况不同啊,当时是十万火急嘛,自然顾不得许多了。何况陛下也责罚儿臣了,儿臣现在除了驸马都尉之外,不过是一个布衣白丁,自然记住了教训,从此之后,再不敢胡作非为了。”

  李世民便意味深长看陈正泰一眼。

  这家伙……

  “再者说了,这新军不是要裁撤了吗?若是明日入宫,只怕很不合适,少不得又要被人诟病了。儿臣是真的怕了,自己担了罪倒也无碍,反正儿臣总还有公主为妻,攀了公主的高枝,总还有出路的。可这些将士……是实在不能再坑害他们了啊,每每想到他们即将遣散,将来也不知如何,儿臣心里便心如刀绞。”

  李世民阖目,冷哼一声道:“少啰嗦,朕还在养病,不想动怒。”

  “噢。”陈正泰乖乖住口:“只是,陛下的伤势……”

  “朕死不了了。”李世民豪气万千,说话也显得有力道了:“既然朕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那么……这阎王自然也不敢收朕,你不必顾虑朕。”

  既然陛下都这样说了,陈正泰只好点头,满口应了下来。

  这一夜,注定了难眠,陈正泰已让张千派人前去新军传达了旨意,而他呢,依旧还宿在宫中。

  他与遂安公主在一处偏殿里住下,前几日遂安公主心神不宁,现在见父皇身体好了一些,面上也多了几分笑颜。

  这夜深人静的时候,陈正泰和衣要睡,遂安公主则是在整理着给李世民包扎的纱布。

  她坐在小窗前,突然眼眸抬起,看着窗外,一丝不苟的样子。

  陈正泰看着她奇怪的样子,不由道:“怎了?”

  遂安公主峨眉微蹙:“奇怪,那里的明堂,竟亮了灯火。”

  陈正泰随即到了窗台前,果然见那小明堂里,灯火如白昼一般的亮。

  佛教传入之后,曾经兴盛一时,哪怕是现在,这佛教也十分昌明。宫中的不少贵人,不能在宫中建立佛寺,又不宜出宫去佛寺中礼佛,所以纷纷在自己的寝殿附近,建起小明堂,供奉了佛祖。

  似这等事,宫里是不会有人去过问的。

  此时的人们风气很开明,只要你不信那瞪你一眼就怀孕之类的神明,不去危害别人,也没有人过多去干涉什么。

  陈正泰定定地看了一会,道:“你且在此,我偷偷去瞧瞧。”

  遂安公主道:“或许是哪个宦官擅自在此夜祭吧。何须多事……”

  陈正泰蹑手蹑脚的样子:“说不准是太子殿下呢?我去逮他。”

  说罢,趿鞋出门,没一会,便蹑手蹑脚到了这小明堂里。

  透过窗,可见里头烛影摇曳,却见一人,头戴着通天冠,身披着冕服,腰系着玉带,在一个宦官的搀扶之下,与那佛像相对而坐。

  陈正泰看那人的侧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不是李世民是谁?

  陛下重伤未愈,这个时候却穿戴得如此隆重,大半夜的跑这里来做什么?

  而明堂中的李世民,抬头昂首着佛祖的雕像,久久的一动不动。

  只有张千蹑手蹑脚的给佛像上了一炷香,随即朝佛像行了个礼,退到了李世民的身后。

  李世民这般坐着,显然是痛苦的,不过他似乎对于这等疼痛一丁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昂视佛像,一言不发。

  陈正泰看的惊奇,忙是屏住呼吸。

  良久,李世民叹了口气,他说话时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语气却异常的有一股威慑:“佛家所言,朕是不信的,朕今日有天下,正是因为手持屠刀,不知斩杀了多少生灵,方有今日。朕刀上是血,手上也沾满了血,岂是一句放下屠刀,便可了账的事。可这深宫之中,却不知多少人对这木像顶礼膜拜,个个敬若神明一般,便连观音婢,何尝不也如此吗?她每日在这木像之下,为朕祈愿,朕怎有不知呢?朕到今日,依旧还是不相信!倘若说朕是执迷不悟也好,说朕迷了心窍也罢。只是……朕今日……咳咳……今日特来此……却还是希望寻一个木像,作一番祈愿。”

  说着,他居然缓缓的站起身来。

  只是他站起来时,似是十分吃力,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缓慢无比。

  等他艰难站起,双手合起,随即抬头直视这木像,一字一句道:“朕祈愿的是……天下……太……平!”

  四字出口,李世民一手搭在了一旁张千的肩上,而后一瘸一拐,转身便走。

  那木像依旧还是那般样子,只有案前的香炉袅袅生烟。

  木像没有回应李世民。

  可李世民的话却已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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