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471节
“住口。”邓健喝道:“孙相公难道一点都不避嫌吗?”
“老夫行的正,坐得直,何须避嫌?”孙伏伽却没有发现,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心虚。
李世民摆摆手道:“孔晔,你来说吧。”
孔晔连忙拜倒,他显然对于孙伏伽颇有惧怕。
可是对邓健……他似乎也如老鼠见了猫似的。
他匍匐在地,浑身颤栗,却是一声不吭。
李世民盯着他道:“这崔家的供状里,说是你联络了崔家,让崔家在这窦家案中上下其手,是吗?”
孔晔只是叩首,不敢回答。
李世民随即又道:“现在查抄窦家,牵涉到的乃是数百万贯财物,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倘若这是你一人所为,那么……这个罪责,可就不小了,这一点,你清楚吗?欺君罔上,贪墨钱财……哪一条,朕也要抄你的家,灭你的族。”
听到这里,孔晔像是受了刺激般,猛地抬起了头,似乎再也无法忍住了。
他确实是畏惧孙伏伽的,可是……显然,他很清楚,这么大的罪,根本不是他一人可以承担的。而现在,证据都在他的身上,他不开口,这口锅,就得他来背着了。
问题是,他背的动吗?
“陛下……”孔晔终于嘶哑着放大了嗓门,他的情绪是有些崩溃的:“臣……臣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
“听谁的命令?”李世民冷笑,他此时已是满肚子的火气,于是冷声道:“朕没有下旨给你,你是朝廷命官,那么听从的是谁的命令?”
这时,孔晔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孙伏伽。
孙伏伽的脸色已是惨然,他用杀人的眼神盯着孔晔。
孔晔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道:“不不不,臣没有听人的命令。”
邓健在旁叹了口气道:“没有听任命令,那就是主谋了!哎,真是可惜,我听闻你家中有三女二子,最小的孩子才二岁,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孙寺丞好气魄,甘愿舍弃一家人的性命,为人遮掩。”
孔晔听到此,人几乎要昏厥过去,直接惊得一身冰凉,他惊恐地连忙道:“求陛下赎罪,是……是孙伏伽,是孙相公……是他指使的,这一切都是他教授我做的,他说……现在查抄这个案子,亏空已是极大,这么多的亏空,到时陛下肯定要勃然大怒的,到了那时……孙相公和我就都是罪臣。所以……想要脱罪,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所有人都住口,臣……臣只是下官哪,孙相公发了话,臣怎么敢……怎么敢反对呢?而且……臣也确实害怕御史台以及其他相公们追究责任。因而……觉得……只要大家都进来……分一块肉了,便再没有人追查了。”
“你胡说。”孙伏伽暴怒,他依旧在孔晔面前,摆出上官的口气。
孔晔则又看了孙伏伽一眼,此前他对孙伏伽自是敬畏有加。
可是现在……
拉倒吧。
我都要被抄家灭族了!
于是孔晔咬牙道:“我……我没有胡说,我有证据的,我……我当初……做了私账,这私账就在我的家里。还有……还有孙相公交代我的话,我都记下了,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寺丞,区区从六品而已,没有孙相公在背后,我做的出这样的事吗?不说其他,就说清河崔家和博陵崔家的大门,我孔晔连他们的大门都不知道在哪里开呢!”
孙伏伽听到私账,已是脸色煞白,他忙看向李世民道:“陛下……他胡言乱语……这个人……该诛。”
“诛不诛……”李世民冷漠的看着他:“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朕说了算。孙卿家,朕待你不薄啊,朕听说,你为人很清廉,家里并没有什么余财。”
孙伏伽听到这里,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满盘皆输了。
下一刻,他整个人萎靡着瘫坐在地,绝望的看着李世民,良久,才难以启齿地道:“陛下……臣……确实是两袖清风。”
这么一个人,自称自己是两袖清风,这就有些好笑了。
李世民依旧冷漠的看着他,心里的愤怒可想而知。
孙伏伽茫然的道:“臣自为官,没有贪墨一点钱财,可是……臣……臣也是没有办法啊。”
他说到了这里,已是双眼带泪,而后咬牙切齿地道:“臣可以做到清廉自守,可是……臣……臣和邓健,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乃是农户出身,可臣乃是小吏之子,臣起初不过是子承父业,是一个卑微的小吏罢了。”
说到这里,孙伏伽不禁泪下:“此后天下大乱,臣立了一些功绩,历任了县中的法曹,而后参加了科举,蒙陛下厚爱,得了功名,等到陛下登基,欣赏臣的才干,让臣做了大理寺少卿、刑部郎中,再到今日,成为了大理寺卿。陛下啊……臣从卑微的小吏开始,便家徒四壁,哪怕到了现在,家中也没有多少余财。”
这话……可能是真实的。
因为……孙伏伽一直都以穷困而著称,据闻连他的官袍,都穿了十几年,缝缝补补,不曾舍弃过。
李世民依旧冷冷的看着他。
孙伏伽随即道:“可是……臣有什么办法呢?臣也是无计可施啊。当初的时候,臣清廉自守,也如这邓健一般,得罪了身居高位者,明明臣做的是对的事,可是天下清议汹汹,却都说臣是个奸臣,说臣私藏了大量的钱财,陛下难道忘了吗?当时臣因审判错案,坐罪罢官。”
这个,李世民对此是有些印象。
只见孙伏伽接着道:“此后臣被贬为刑部郎中,从那个时候起,臣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你做好做坏都没有关系。只有别人说你是好是坏,才至关重要,臣秉公办事,便迎来了数不清的污蔑,就因不肯攀附他们,从此便成了千古罪人,人人唾弃,便连臣的左邻右舍都道臣乃是奸邪小人。后来……臣坐罪罢官之后,痛定思痛,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处处按他们的心意去做事,哪怕是污蔑了好人,哪怕是网开了触犯律法的权贵,哪怕臣冤杀了无辜的百姓,可是,人们却都说臣乃刚正不阿的大臣,是正人君子,是道德的典范,人人都称颂臣为好官,朝中的清誉和美名,尽都扑面而来。”
说到这里,孙伏伽自己都觉得讽刺。
而李世民则是心头一震,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孙伏伽。
孙伏伽讽刺的笑了笑,继续道:“所以……臣当然要做一个‘朝中的君子’,臣还能如何呢?这些年来,臣就是这般做的,只要给人开了方便之门,便可人人称颂。臣……这些年确实没有贪墨一文钱,可是臣也自知自己罪大恶极,可因为这些罪大恶极,臣反而扶摇直上,不但蒙受陛下的青睐,更是获得了满朝文武的交口称赞。臣到今日……也就不为自己辩白了,这一切……确实是臣所为,抄没窦家一案中,臣清清白白,没有拿钱,可是……却让无数人借此发了大财,这些……都有臣居中调度的结果。而他们……得了好处,自然也投桃报李……臣……爱的不是财货,是那虚名……可如今……”
话到了这里,他似乎显得心灰意冷了,幽幽地道:“如今,事已至此,臣无可辩驳之理,既已身败名裂,那便一切听从陛下处置吧。”
李世民心中是极震撼的。
当然,孙伏伽这番话,更像是在为自己辩护。
只是……他说的话,难道没有道理吗?
真正清廉自守,刚正不阿的人,遭受到无数人的污蔑。而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却反而被人传颂他的功绩。
这才是朝中最大的隐患吧。
试想,这样的局面,又如何让人刚正不阿呢?
李世民面带沉痛之色,却是看向了邓健道:“邓卿家……你如何看待?”
邓健没有迟疑,便道:“正便是正,邪便是邪。孙相公所言,其情可悯,可是……却绝不容原谅,他犯下了大罪,就理当处以极刑。其余大理寺胁从之人,自当根据罪行大小,进行惩罚。不只大理寺,刑部只怕也有不少人,牵涉其中。而至于那些与刑部、大理寺勾结之人,先追回他们的赃物,至于如何定罪,却需陛下斟酌。这孔晔的私账,臣已命人前去他家翻找了,只要找到,便可按着私账按图索骥,当然……若是有人肯主动退还赃物还好,如若不然,臣今日闯了崔家,明日就至他们家去,这钱…一分一毫,都要吐出来,臣愿以项上人头来做保,若是少了一文,宁愿死罪!”
他的话,掷地有声,甚至带着令人心颤的决绝!
邓健出马,李世民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安心了,他心里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有邓健在,这些钱,肯定是少不了的。
只是……李世民的心情,依旧沉痛,他瞥了一眼孙伏伽,摇摇头,而后狠狠的瞪了段纶、张亮等人一眼。
段纶、张亮、侯君集等人,此时早没有了之前的气势,个个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惶恐之色,纷纷拜倒在地道:“陛下,臣等……万死,这……这都是孙伏伽,都是孙伏伽……”
那瘫坐在地上的孙伏伽,讽刺的看他们一眼,禁不住笑了,笑得眼泪都哗然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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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肱股之臣
李世民板着脸,他凝视着孙伏伽,毫不留情道:“将孙伏伽拿下吧,他乃大理寺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而后,李世民目光落在邓健身上:“邓卿家,追回赃款,朕就交给你了,你依旧还是钦差,不,来人,升任邓卿家为大理寺丞,专司窦家一案,待这赃款统统收回之后,令有恩赏。”
李世民对于邓健,此刻颇有几分钦佩。
此人决心极大,心志如钢铁一般,而且虽是表面上,他的所有举止都是冒冒失失,可实际上,却是处处击中了对方的要害,可谓深谙兵贵神速的道理。
其实邓健在这个过程,只要稍稍有一些犹豫,给予崔家和孙伏伽多一些时间,那么凭着这些老狐狸的手段,就足以做好万全的准备,根本无法抓住他们任何的把柄。
邓健的手段,归纳起来,其实就是一个快字,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时候,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了中军。
邓健道:“臣遵旨。”
李世民随即看了段纶等人一眼,不由的摇摇头,显然,李世民对他们是十分失望的。
孙伏伽的话,有道理吗?
有道理,是谁让孙伏伽变成这样的人,除了孙伏伽这个人好名之外,只怕也和孙伏伽所处的环境有关系吧,朝野内外,世族们把控的,又何止是钱粮和人才呢?
李世民道:“诸卿,好自为之吧。邓卿尚且敢破釜沉舟,朕有何不敢呢?只是希望诸卿能识时务,不要学这孙伏伽,误了自己。”
段纶等人此时无话可说,他们此时,比任何人都心急如焚。
接下来该怎么办?
私账肯定要到手了,而且这孙伏伽也肯定完了,他临死之前,难道还会包庇大家吗?
这个邓健,又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人,他的背后……是陛下。
在这个时候,若是还抱有一丁点的贪婪之心,只怕……真可能触怒宫中了。
只是到手的财富,现在要割舍出去……
众臣纷纷行礼:“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李世民一挥手:“都退下。”
诸卿告退。
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邓健这个家伙,揭开来的,是大唐朝廷的一道脓疮,这脓疮触目惊心,恶丑无比。只是……揭开来了又能如何呢?
历朝历代,不都如此吗?
可邓健却不一样,于他而言,历朝历代都是如此,那么就是对的吗?
既然是错的,为何不揭开,为何不剜肉?
不出几日,其实不等邓健拿着新的账本开始追索赃物,许多世族便主动派人开始退赃了。
无数的钱粮,送进了宫里,到了内府,可李世民并不高兴,天色已带了几分秋意,李世民坐在文楼里,眺望着文楼之外日益凋零的树木,一缕阳光落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他的眼眸深邃的好似是古井一般。
张千近来也显得沉默寡言,当陛下沉默的时候,他这内常侍还是闭嘴为妙。
“陛下……又进了三十万贯,截止今日,邓健追回的赃款,已至三百二十七万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