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92节
过了一些日子,他们已渐渐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汉人词句了,他们的食物,也开始增加了不少,如此,身子的气力渐渐开始恢复了一些,他们在牧场,大多是孤立无援的,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给其他突厥人触碰的机会!
不只如此,等他们身子恢复了一些,便有人开始给他们剃去了所有的头发,连辫子也割了,有的人,甚至直接在他们面上刺上记号,这是各个牧场奴隶的象征!
但凡是逃跑的,汉人的牧民们都有协助追查和缉拿的义务,事实上,有如此明显记号的人,也根本跑不远,一旦离开了朔方,至少五百里内,是寻不到什么人烟的,没有足够的粮食,单人行动,这草原里……到处潜伏着危险。
起初的饥饿,以及为了求生时表现出来的屈从,其实某种意义,已经让他们放下了内心深处自命不凡的尊严。
现如今,当粮食不断的增加,他们也就渐渐的多了几分希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了!四周大多数,都是汉人,他们只能乖乖的听从牧场的安排,饲养着牛马,或是在牧场里干一些活。
甚至……还有一些突厥的奴隶,听闻到自己的妻儿十之八九,就在朔方城中,那最后一点想要逃跑的心思,也都熄灭了。
他们要活下去,想要见自己的妻儿,牧场的主人会记下他们的姓名和特征,让人去城里打听关于他们妻儿的消息,而后会带一些他们妻儿的口信回到牧场。
见面,当然是没有这样容易的。
只是给这些奴隶们一些希望罢了。
告诉他们,好好的表现,或许会领着他去城里一趟,并且告诉他们,他们的妻儿现在过的还算不错。
将来若是安分守己,过了几年之后,或许会将他们的妻儿安排来牧场。
这虽是空头的支票,却足以击垮任何一个男人最后的一点自尊心。
于是,在许多的牧场,人手开始充裕起来。
牧场的扩充计划,也开始提上了日程。
关中需要更多的牛马,需要更多的肉食,将来木轨修通了,源源不断的皮货和肉食,都将通过马车送到关中去,而后换来数不清的关中特产。
现在人手已经越来越充裕,除了依旧还大量招募汉人的牧民,这突厥的奴隶,使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李世民却在朔方走了一大圈,倒是见着许多稀罕的事,比如这巨大的工地,都铺设了许多的木轨,便于材料的运输。一座座建筑,拔地而起,蔚为壮观。
这里没有什么精细的食物,只是李世民无论到了那里,都是先杀几头牛羊再说,吃的多了,便觉得烦腻了!
只是这儿是天然的马场,在这里骑马倒是畅快淋漓,不过施工的地方,尘土太多,骑了几圈下来,顿时灰头土脸。
无数的流民,尤其是当初关内的部曲,流落于此,这些人却给李世民很多的触动。
他们在关内,本是世族的奴仆,任人欺凌,三餐不继,固然世族子弟们锦衣华服,可宁可这粮食烂在仓里,也决计不会都给他们一些的!
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都有苛刻的家规,而家规其实并非是针对自己子侄的,子侄们触犯了规矩,大抵也只是一笑而过,古人们严苛的规矩,和所谓森严的治家之道,本质是针对部曲、奴婢,在主家里,往往触犯了规矩,而大打出手,每日的口粮也都有定量,只维持着不饿死的状态,只有那些心腹的部曲,才真正能做到一日三餐。
可人来了这里,在这里虽辛苦,每日也要做工,却往往有足够的口粮,每日可维持半斤肉,两斤米,和一些小蔬果的标准。
这对于部曲而言,简直是置身于天堂一般。
每月下来,总是风雨无阻的发放一些工钱,虽然工钱很微薄,不过每月几百钱而已,而且草原里的物价,往往还比关内要贵一些,可即便如此,对于许多部曲而言,却是说不出的满足。
李世民走到哪里,那些昔日的部曲们听闻了天子和陈正泰来,竟都纷纷蜂拥而至,而后哭的稀里糊涂,跪了一地,纷纷称颂,又或者是哽咽难言。
看着这一个个在地上嚎哭的人,李世民久久的沉吟不语!
而后,他自马上下来,走至这些人中间,道:“起来吧,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他寻了一个工人模样的人,上前道:“你是哪里人,何故来此?”
“陛下,草民……草民……”很显然,这人不敢回答。
一旁的陈正泰就压低声音道:“此地的人,多为关中的部曲。”
李世民这才恍然大悟,那就是说,他们是逃奴的身份,自然就不敢随意自报自己的身份了。
李世民不禁一脸怜悯,上前道:“草原里有草原里的成法,关中的律令,如何管得了草原呢?”
此言一出,陈正泰不禁震惊!
其实陈正泰一直都很头痛朔方的问题,大唐律令其实在草原里根本就不适用,只是……陈家毕竟是唐臣,怎么敢不沿用《武德律》?
因而草原中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即虽明面上使用的乃是武德律,可实际上……行的却是陈家的家法!
而如今,李世民开了这个口,那么一切便稳妥了,回头就可光明正大地弄出一个新的法令出来,完全针对草原的实际情况。
此时,李世民却低着头,心里似很有感慨,他走到了马前,随后翻身上去,看着众人,随即道:“尔等出了关,便是自由之身,不必拘谨,绝不会有人敢出关来追索你们,这是朕的原话,现在适用,十年,一百年之后,也不会更改。”
部曲们听罢,许多人又不禁眼眶红了。
其实虽然大家都知道,自己出了草原,便算是恢复了自由之身。可是……这世世代代的部曲身份,在他们的心底,其实早已印上了一个烙印!
对他们来说,因为过了更好的日子,便更害怕回到从前了。现在的生活,越是比从前好,他们的心里其实就越是不安!谁能保证将来不会有人追查他们的身份呢?
可现在……大唐的天子亲自对他们做了保证,总算让他们的最后一点心理障碍也都去除了,于是众人纷纷谢恩。
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下,李世民而后打马,返回自己的行在。
陈正泰忙是追了上去:“陛下。”
李世民在行在中安顿,抱着茶盏,笑吟吟的看着随后而回的陈正泰,道:“怎么,朕看你很是不安?”
陈正泰皱着眉头道:“陛下,这些部曲的身份,毕竟有些不同,有些事可做不可说。现在陛下在此开了金口,若是传回了关中,只怕又要哗然了。”
“由着他们吧。”李世民看着陈正泰懊恼的脸,则笑道:“他们要闹便闹,又能将朕如何呢?朕从前就是太看重他们了……”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其实朕开这个口,也绝不是一时气血上涌,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正泰啊,你可知道,当他们见了朕,纷纷激动的溢于言表,朝朕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的时候,朕在想什么吗?”
陈正泰一时不解,便道:“还请陛下赐教。”
李世民冷笑道:“自有部曲以来,这些部曲便依附于世族,这数百年来,何时不是如此?部曲乃是世族的私奴,朝廷的税赋,征不到他们的头上,朝廷的徭役,也征不到他们头上。这些部曲,历来只知自己的家主,而不知天下还有皇帝,他们所效命的,乃是韦家,是杨家,是崔家,而不是大唐的皇帝。只知有家,而不知有国,只知家法,却无国法,历朝历代,他们都是如此啊。”
“可今日,朕看到的却是他们终于逃出了他们的主家,终于知道,天下还有朝廷,有朕,既如此……朕敕他们自由之身,又如何呢?”
陈正泰一怔,此时才意识到李世民为何情绪激动了。
事实上,隋唐的时候,世族依旧根深蒂固,而他们的力量来源,除了土地,便是部曲!
这一直都是数百年来的顽疾,纵使李世民,也对此无可奈何,甚至武德律之中,为了保障世族的利益,还特意进行强调,确保了世族和部曲的关系。
可实际上……当无数的人成为几家记姓的私奴,朝廷却根本无法调用这些资源。
这显然对于国家长治久安而言,是有巨大危害的,李世民显然早就将此视为心腹大患,只是一直无法轻易去更改罢了,现在趁此机会,索性进行赦免了。
至于那些世族……
陈正泰此时心里不禁的想……现在关中的世族们,都在干什么呢?却不知……他们现在站在哪一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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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陛下回京
李世民说着,叹了口气:“这朔方朕该见的已见了,也是时候……该回长安去了……朕是天子,一举一动,牵动人心,关乎了无数的生死荣辱,朕任性了一次,也仅此一次而已。”
说着,李世民站起身来,微笑的看着陈正泰:“明日清早就随朕南下吧。只是……朕打算一路快马加急,赶到宣武站,而后乘坐马车,火速回程,不过……到底谁是青竹先生,又有谁在朕走之后,这朝中百官,到底怀着什么心思,朕……倒是想要好好看一看。
陈正泰听罢,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说句实在话,他一直认为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去,是一个馊主意。
但凡有一点的意外,后果都可能不可设想的。
现在李世民提出回长安,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于是陈正泰像是怕李世民反悔似的,连忙道:“儿臣遵旨。”
次日清早,李世民就早早的起来穿戴好,带着护卫,连张千都舍弃了,毕竟张千这样的宦官,实在有些拖后腿,只数十人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出发!
这沿途上,会有不同的牧场,到时可以直接取新马换乘,只需带着一些干粮,便可了。
一路南行,偶尔也会遇到一些突厥的散兵游勇,这些败兵,犹如孤狼似地在草原中游荡,大多已是又饿又乏,失去了部族的庇护,平日里自诩为勇士的人,现如今却只是苟延残喘!
他们见着了人,竟是俯首帖耳,极为顺从,若是有汉人的牧民将他们抓去,他们却像是求之不得一般。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宣武站,李世民坐上了车,陈正泰同车作陪。
李世民靠在椅上,手中抱着茶盏,道:“朕在想一件事,突厥人自隋以来,一直为中原的心腹之患,朕曾对他们深为忌惮,可是何以,这才多少年,他们便失去了锐志?朕看那些散兵游勇,哪里有半分草原狼兵的样子?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寻常的百姓罢了。”
陈正泰想了想道:“陛下说的对,只是儿臣以为,陛下所忌惮的,乃是突厥这个部族,而非是一个两个的突厥人,人力是有极限的,即便是再厉害的勇士,终究也不免要吃喝,会挨饿,会受冻,会害怕长夜,这是人的本性,可是一群人在一起,这一群人若是有了首领,有了分工,那么……他们迸发出来的力量,便惊人了。突厥人之所以从前为患,其根本缘由就在于,他们能够凝聚起来,他们的生产方式,乃是牧马,大量的突厥人聚在一起,在草原中牧马,为了争夺水草,为了有更多栖息的空间,在首领们的组织之下,组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突厥铁骑。”
“而我中原则不同,中原多为农耕,农耕的地方,最讲究的是自给自足,自己有一块地,一家人在地中觅食,虽也和人交换,会有组织,可是这种组织的方式,却比突厥人松散的多。在草原里,任何人走单,就意味着要饿死,要单独的面对未知的野兽,而在关内,农耕的人,却可以自扫门前雪。”
陈正泰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这并非是草原里的人天生比我大汉的百姓更加好战,而是他们的生产方式,决定了他们必须抱团,也必须好战。而一旦他们的组织被击溃,首领被斩杀,群龙无首,他们就成了孤狼,游荡在这草原里,单独的人没有办法获取足够的食物,被饥饿和疾病所困扰,其实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罢了。”
“那么工人呢,那些工人呢?”李世民看着陈正泰,那些工人的战力,大大的出乎了李世民的意料之外。
陈正泰道:“工人比农人的好处就在于,他们并非是自给自足,一个作坊里,需要数百上千人团结协作进行生产,他们往往来自于天南地北,这使得他们既需要协作,无法单独存活在这个世上,因而他们天然是需要有一个组织的。他们往往比农人更有见识,毕竟……通过协作,往往可以进行交流,而交流的本质,其实就是获取知识,这种知识未必是从书本中获得,可比之浑浑噩噩的农人,见识不知高多少倍。”
“也正因为他们的生产乃是数百人和上千人,甚至更多的人聚集在一起,那么势必就必须得有人监督他们,会划分各种工序,会有人进行协调,那些组织他们的人,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就是这草原中突厥各部首领们的职责,我大唐的百姓,但凡能组织起来,天下便没有人可以比他们更强大了!就说儿臣的那位堂兄陈正业吧,难道他天生就是将军吗?不,他从前从事的,不过是挖煤采矿的事儿而已,可为何面对突厥人,却可以组织若定呢?其实……他每日承担的,就是将军的工作而已,他必须每日照顾工人们的情绪,必须每日对工人进行管理,为了工程的进度,确保工期,他还需将工人们分为一个个小组,一个个小队,需要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甚至……需要建立足够的威信。因而一旦到了战时,只要给与他们合适的武器,这数千工人,便可在他的指挥之下,进行殊死反抗。”
李世民不禁颔首:“颇有几分道理,这一次,陈正业立了大功,他这是护驾有功,朕回长安,定要厚赐。”
马车飞驰,窗外的景物只留下掠影,李世民有些疲惫了:“你可知道朕担心什么吗?”
“陛下一定在担心太子吧。”
李世民朝陈正泰微笑:“不错,你果然是朕的得意门生,朕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太子啊。朕现在禁绝了消息,却不知太子能否控制住局面。那青竹先生做下这么多的事,可谓是处心积虑,此时一定已经有所动作了,可凭借着太子,真能服众吗?”
陈正泰则道:“陛下其实不必有这么多的忧虑。”
“噢?”李世民不由道:“莫非你以为太子……”
陈正泰摇头:“儿臣只是觉得,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李世民先是一怔,随即瞪他一眼。
他索性不再理会陈正泰了,直接靠着椅子打盹儿来,片刻之后,便起了鼾声。
其实他陈正泰最佩服的,就是坐着都能睡觉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