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17节
这种价值体系,通过学里的每一个人相互之间的感染,会不断的去加强,最后,形成了习惯,变成了某种可称之为信念的东西。
彻底封闭的环境,就成了这些价值观加紧塑造完成的催化剂,每一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每一个人,都身处其中。
现在即便是送长孙冲最好的蝈蝈,最好的斗鸡,送钱到他的面前让他去挥金如土,只怕这个时候,长孙冲也不乐意放开手脚去玩乐了。
不是他不喜享乐,而是他有了羞耻感,已经在这其中获取到彻底精神上的愉悦,反而在书院里,心底埋下的那颗种子,会令他时刻忧心忡忡,生出顾虑。
而长孙冲给长孙无忌带来的,却是某种恐惧。
这才几个月啊,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像是儿子了?
可明明是朝着很好的方向发展,只是这发展的速度,有点快。
倒是长孙冲的母亲,此时却很是欣慰,她是妇人家,才不管男人之间有什么阴谋呢,她想得就简单多了,只想到自己的儿子懂事了,竟晓得侍奉自己的母亲了。
若是从前,长孙冲就算是无事,也是不着家的,经常是通宵达旦之后才回来,日上三竿才起,平日只有她这母亲的担心他的身体,从没有长孙冲对她这做母亲的有过任何的关心。
长孙夫人现在满心欢喜,欣慰道:“若是肯留在家,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她只是说若是……也就是说,长孙夫人也不敢肯定,这不过是几句漂亮话。
不过……接下来的这几日,却足以让长孙家所有人都刮目相看了。
长孙无忌次日便去了当值,等入夜了方回。
他一脸疲惫,到家门口就下意识地问门子:“冲儿出去了吗?”
门子道:“郎君今日清早起来便晨读,晨读之后还跑了步呢,围着院子跑了一大圈,他是卯时就起来的,吃过了饭,上午去给夫人问了安,而后又躲在书斋里,还让府里的人去寻一些书贴来,说他的行书不好,以后要慢慢弥补。就这般的看了一日的书,天色暗淡了,又去了夫人那里,陪着夫人在佛堂里说话,现在好似还在呢?”
这门子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其实连这门子自己都难以置信。
长孙无忌心里大惊,他还是有些不适应啊,只是今日朝中的事,让他心力交瘁,倒没有去烦扰长孙冲,早早去睡下了。
结果……到了第二日,第三日……长孙无忌每日下值后回来,从府里的人得到的消息竟都是如此,长孙冲那自律,可谓是格外的可怕,连续三日,作息都异常规律。
这一下子,长孙无忌有些忍不住了。
因为人是会慢慢适应的,而一旦适应,长孙无忌突然觉得这样挺好,至少自己不必再担心这个孩子,不知道又在何时在外头闹出什么事来。
肯读书不是坏事,肯晨练也是如此。
最重要的是……
他快步至佛堂。
到了佛堂外头,便听到里头传出长孙夫人的笑声。
长孙无忌疾步进去。
便见在这佛像之下,长孙夫人和长孙冲正各自落座。
长孙夫人的唇边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显得很是知足的样子,一见到长孙无忌回来,便带着愉悦道:“老爷回来了,快来听听儿子在学里的趣闻,他一个同窗,读书读的痴了,竟将墨当作是水喝了,还恍然不觉呢。”
长孙无忌面露微笑,打量长孙冲,仔细观察,发现长孙冲整个人态度很恬然,没有从前那一股一股脑的冲动性子,似乎极有耐心的样子,说话也变得慢条斯理,很多时候,都是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仿佛十分享受这种宁静。
毕竟……长孙冲是真正吃过苦的。
吃过了苦,枯燥乏味的读书,艰苦的操练都能坚持下来,现在坐在母亲面前,耐心的倾听母亲的闲话,喝着茶,说一些在学里的趣事,他已很满足了。
甚至这对现在的他而言,反而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是很难得的放松了。
长孙无忌点点头,他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这个家里,有多久没有一家几口人围在一起这般说闲话了!
长孙无忌突然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家外的勾心斗角,还有平日为了欲望和权势的各种小心谨慎,以及对帝心的猜测,现在似乎一下子都不重要了。
他一下子抛下了心事,让人取了一把胡椅来,也坐下,很有兴致地微笑道:“噢?还有这样的人?”
长孙冲便笑道:“此人叫邓健,乃是我在学堂里的同窗,他家里很苦,全凭藉着他的父亲在外给人做工,才勉强供养的,因而他读书比儿子刻苦十倍百倍,毕竟师尊给了他读书的机会,而他也要报答父母的恩情,儿子处处都不如他,他性子很稳,没有其他的杂念,其实人也挺聪明,或许是真正用了心的缘故。儿子初去学堂的时候,嫌弃食堂的肉少,他便将碗里的肉夹给儿子吃……”
长孙无忌听到此,不禁道:“他是想巴结我们长孙家吧。”
长孙夫人听到这里,看了他一眼,蹙眉。
可长孙无忌就是这样想的。
倒不是他心思坏,而是以长孙家现在的权势,似这样想要屈意奉承的人,实在如过江之鲫。
他之所以这般不客气的揭露出来,是因为长孙无忌其实早见多了这样的人,害怕自己的儿子受骗吃亏罢了。
长孙冲居然一点也不生气,摇摇头,依旧心平气和地道:“起初儿子也这样想的,可他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好,并非只是对儿子一个人好,其他的同窗里,也不乏有和他一样出身的人,他也是这般对人好。”
顿了顿,长孙冲突然有些失态,眼眸里的光似乎一下子暗淡了许多,他显然是想那些同窗了,于是幽幽道:“其实大家都在一起读书,平日里同吃同睡,各自也都有自己的缺点,可彼此的交情,却都是发自肺腑的。”
“在学堂里,他们就如自己的兄弟一般,就算偶有摩擦,次日一起来,便忘了个干干净净。此前在那里的时候,大家天天见着,感触尚还不深,这几日回家,倒是对他们愈发的想念了。”
长孙无忌听到此,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想深了。
他见长孙冲没了刚才的放松愉悦,神色变得黯然起来的样子,情不自禁地道:“都是为父的错,这邓健,若是对人人都如此,那么就真是真性情了。”
他说到此,不禁也惆怅起来,竟好似是感触万千,抬头,竟愣神的看着窗外的明月。
年轻的时候,他又何尝没有过真挚的情感?他那时候寄人篱下,被人看不起,倒是和那李二郎,是真正的莫逆之交,此后李家在太原造反,房玄龄毫不犹豫的投奔李世民。
其实长孙无忌自己也清楚,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有才能的人,可或许是因为这朋友之义,才会有今日吧。
只是因友情而获得厚禄的人,随着年岁的增长,竟已越来越世故了!
长孙无忌幽幽地叹息一声,不由苦笑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下次寻个机会,将你这同窗带到为父面前来,为父也想见见这么一个人,不必在乎他的出身。”
长孙冲却是皱着眉头摇头道:“这次其实我本也想请他来家里闲坐的,不过他不肯。”
长孙无忌倒是愣住了,长孙家历来习惯了是被讨好的对象,可如今相邀,他一个连寒门都不如的人,竟是不肯上门来?
这就古怪了!
于是长孙无忌忍不住好奇道:“这又是何故?”
长孙冲便道:“他说难得沐休,得回家帮家里做一些事,想办法给人代写书信,筹一点钱,让他的父亲去治一治咳嗽。”
长孙无忌倒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听到此,不禁动容。
他似乎已经开始略微有些理解,为何自己儿子会变成这样的了。
“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他不禁感慨,眼角的余光看向自己的妻子,长孙夫人此刻,眼眶又红了,似乎百感交集的样子。
于是,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沙哑,道:“想不到,你如今竟能这样的懂事,看来这书……也没白读,老夫是真真想不到,那二皮沟大学堂,竟有这般的奇效,早知道如此,为父早就该将你送去了!看来那陈正泰也非完全一无是处,你能如此的懂事,这比我们长孙家加官晋爵更令为父欣慰,冲儿,你们几个兄弟,才是长孙家的未来啊。”
说着说着……长孙无忌的眼眶也禁不住红了,下一刻,竟是泪如泉涌。
他也不知如何,以往的城府,和多年修成的涵养,此刻全无用了,竟是失声痛哭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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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名列第一
长孙家难得有过这样的温馨。
或许是今日的明月格外的照人。
那明月的月辉洒落进来,使这佛堂里的油灯,竟也变得黯然。
可对于佛堂中的人而言,却是另一种感受。
长孙无忌在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之后,便看着长孙冲,很是温和地道:“你好好读书,读书……终究还是有用的。为父不在乎你学到什么东西,只是你能今日这般的懂事,为父便已欣慰了。这两日,州试就要放榜了,你才入学不久,此前亏欠的学问又太多,为父就说一句实话吧,我自然是知道你是考不中的,外间因为你参加了州试,也有一些闲言碎语,有些话并不好听,可又如何呢?”
长孙无忌面带欣慰的笑容,接着道:“让他们骂去吧,为父此前还觉得羞愧,可现在却不羞愧了,因为你能如此,就足慰平生,当着这佛祖的面,为父已不再奢求什么了。”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带着关切道:“已经很晚了,我知道你每日都要早起,你看,你的身体也结实了不少了,还是早一些睡吧。”
长孙冲其实已是困意袭来,毕竟每日早起,早就让自己习惯了早睡,从前不良的习惯,早就变了,天一黑,便来了睡意,于是他起身,朝长孙无忌和长孙夫人行了个礼,便告辞出去。
长孙无忌看着儿子走出去的背影,依旧露出欣慰的样子。
“起初他回来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不是自己的孩子呢,现如今……”
长孙夫人面带微笑,她一面给佛祖上了香,一面道:“现如今,听了他在学里的许多事,方才知道原委,看来说来说去,是我们为人父母的过错,从前对他实在太宠溺娇惯,差一点就误了他,倒是多亏了陈正泰啊,若不是他,真不知冲儿将来怎么办,人家都说,人有了德行,比万贯家财要重要,如若不然,就算给他万贯家财又有什么用呢?最后不还是要一干二净的都败落掉了,现在……我是真安心了,三郎啊,无论如何,你都要去谢谢那陈正泰啊。”
长孙无忌听到此,下意识的颔首,只是…
儿子的这番改变,的确是领他很心满意足的,可是想到亲自去感谢陈正泰那家伙,却又觉得心里怪怪的。
…………
房家大抵也是如此。
房玄龄突然觉得自己干劲十足了。
昨天夜里,房遗爱居然找上了他,和他说了不少感人肺腑的话。
一下子,房玄龄竟觉得好像自己一辈子没有白活一般,房遗爱的改变,以至于家里的河东狮吼,竟也眉开眼笑,房家难得有了几日安生的日子,还天天有着笑声,舒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