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14节
陈继业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忙又沾了盐,放入口中,这一次,再不是疑惑的表情,而是一脸陶醉的样子:“呀,这......这盐太好吃啦。”
“这哪里来的,可不能糟践了。”陈继业说着,小心翼翼的将洒在案牍上的细盐一粒粒的拢起来,生恐浪费了似得。
“这是岩盐中炼出来的。”
“什么?”陈继业懵了,旋即忙是捂嘴,一脸很痛苦的样子:“石盐,啊呸,正泰,你要害死为父吗?那岩盐......有毒。”
陈正泰觉得心好累。
陈继业忙要去漱口,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不对呀,正泰断不会想害死自己。
那么......这盐无毒。
可是那岩盐?
陈继业突然震惊起来:“岩盐也可练出盐来,且还可以练出此等精盐?”
“自然。”陈正泰吁了口气:“不信问陈福。”
“陈福?”
“他已吃了小半斤了。”陈正泰抿唇淡淡一笑:“若是毒发,早身亡了,你看他在外头还是活蹦乱跳的。”
陈继业听了,狐疑的看向厅外,果然看到了尾随而来的陈福候在厅门口,他脸涨的有些红,像狼狗似的伸出舌头,扑哧扑哧的喘着气。
陈继业咂咂嘴,虽然觉得这盐入口即化,味道确实不错,可一想到吃小半斤的陈福,却不禁头皮发麻,突然有一种想敬陈福是一条汉子的冲动。
陈继业眯着眼:“若是如此......那么......那么......哎呀......”他一拍大腿,顿时面露红光:“这么说来,咱们不需有盐井......”
“对。”陈正泰正色道:“别人垄断了盐池和盐井,我们陈家只需要购置盐湖,命人采掘岩盐,便可提炼这白盐,陈家可以把盐的买卖做起来。不只如此,其他人家不肯向盐铁使司缴纳盐税,而我们陈家却可以安安分分缴纳盐税,如此,不但陈家可以借此机会,做一笔大买卖。而大人这盐铁使,也可收取税赋,这是一举两得。”
“只是......”陈继业皱眉:“只是......卖得出去吗?”
“我们可以试一试。”
试试......
陈继业心里恍然。
他第一次,竟生出了一种有所作为的感觉。这感觉像极了当年李建成太子还在的时候,自己作为东宫的佐官,怀着巨大的期待,辅佐李建成,只想着等到李建成登基,自己便可一飞冲天。
那是自己人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刻。只是一场玄武门之变,让这一切成为了泡影。
而现在......
他眯着眼,心里竟火热起来:“儿啊,真能成?你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正泰觉得他还是不要讲为好,不过毕竟生为人子,还是不得不点点头:“大人但说无妨。”
陈继业叹了口气:“你爹......啊不,不只你爹,若是往上追溯,还得算上你的祖父,你的曾祖,再往上,还有你的高祖,这一百多年来,说来惭愧,就没办成过一件事啊,你这细盐,真能成吗?”
陈正泰心里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鼠儿子会打洞吗?
陈正泰咳嗽:“大人,既然失败过一百次,那么就算再失败一次,又何妨呢?反正已经没有比现在更糟糕了。”
这一句话,真是晴天霹雳一般,令陈继业身躯一震,一下子,他感觉自己的信心回来了。
对呀,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还怕个啥。
他精神一震,面容焕发:“好,试一试,哈哈,若是成了,哼哼,看谁看小看我们陈家,等我们陈家振了门楣,正泰呀,为父思来想去,咱们还要再接再厉,将来我们可以交好太子李承乾,这李承乾和建成太子不一样。李承乾乃本朝太子,地位稳固,只要结交了他,不出三十年,我们陈家便可一扫晦气,从此再入高门之列。”
陈正泰又开始纠结起来,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是不是该给方才的盐里放一点砒霜,不如将这爹毒死了一了百了,反正陈家上下,是活腻歪了,留着也是个祸害。
“这件事,从长计议。”
第15章 父子同心
“好。”陈继业抖擞精神,问明了这盐如何提炼,有多少人知道秘方,如何保密,又大抵问过了成本,父子二人关在厅里足足的琢磨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各自满意。
陈继业捋须,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突然觉得这个从前的书呆子,竟顺眼了许多。
嗯……
他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果然不愧是自己亲生的啊。
不但和自己一样英俊,还晓得炼盐,噢,他怎么炼出来的?
心里虽然有疑惑,不过这不打紧,他呷了一茶,好整以暇道:“炼盐的事,得交给咱们陈家人做才放心,四房的陈继勇,也是你的叔父,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遛鸟,他打小呢爱蹲在地上玩石子,一玩就是一整天,你说说这样的人……啧啧……”
“不过……他闷是闷了一些,却是个沉得住气,且谨慎的人。咱们炼盐的方子,暂不可外传,所以交给你这四叔去做最好。”
陈正泰心里想,陈家真是出奇才啊,什么样的神经......不,什么样的人才都有。
他忙点头:“儿子记下啦。”
陈继业一叹息:“明日,为父还要上奏。”
“上奏?”
“当然是要喊冤叫屈。”陈继业眯着眼,一副特别能作的表情:“若是不喊冤叫屈,这天下谁会晓得为父现在这长安盐铁使有多难,李二郎,不,陛下将这烫手的山芋交给为父,若是不叫屈,做的糟了不能脱罪,做的好了也没功劳,为父岂不是吃了他李二郎的亏。”
陈正泰一脸惊诧的看着陈继业:“大人原来不傻呀。”
陈继业一脸错愕,同样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正泰,也是一副震惊的样子:“傻的不是你吗?”
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各自向对方投射一副鄙视,眼里俱都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嫌弃。
......
有一个大的家族,办事就是快。
至少这四叔陈继勇,看着就很靠谱的样子。
他一脸呆滞,眼睛木木的,若呆鸡状,听着陈正泰的努力陈述,还有对于未来的展望,也只是含蓄而憨厚的一笑,然后干脆利落的道:“成。”
沟通的本质,在于简洁有效。
粗俗一些来说,就是别瞎比比。
而这一点,陈正泰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四叔,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但是不要紧,只要可靠就成。至于炼盐所需的人手,都是挑选出来的族中子弟。
大宗族就是这一点好,所有人都知根知底,光屁GU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你是啥人,何况一家都是亲人哪,在这个时代,一人犯罪,全家遭殃,同样的道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同族之间是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还有一种说法:都是同族,大家都认得你,你若是敢坏了大家的事,跑的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因此背叛和被其他人收买的成本格外的高。
长安城外的某处盐湖,随即便开始搭建起了一个简易的小聚落,再将所有人,分为几道工序,有专门采盐石的,有专门炼盐的。
过了半月功夫,陈家的店铺那儿,依旧还是门可罗雀。
前几日发了工钱,里里外外七八个伙计,却不免都沮丧起来。
因为陈公子定了新的规矩,工钱按业绩来算。可细细数来,陈记卖的这些杂货,哪里有业绩可言。这里的地段不是最好的,只是勉强靠着西市而已,可又有一些距离。似这样的杂货铺子,也是不少。
于是,工钱锐减。
有人开始到掌柜李晓这里哀嚎起来,无非是家里有人病了,没钱抓药。又或是家里揭不开锅了。
短短两天,就辞工了两个伙计。
李晓愁眉不展,其实何止是伙计,自己的工钱也少了七八成,家里的婆娘已经骂骂咧咧啦。
好在李晓在这沿街的铺面里,还是有一些名声的,毕竟打理了陈家的铺面有二十多年,大家都知道他是本份守己的人,从不贪墨克扣东家的货物和钱财,有人看出了李晓的难处,便也偶有人私下里见他,希望他投到其他铺子的门下。
李晓不吭声,婉拒了别人的好意。
“不可失节啊。我李晓跟着陈家大半辈子,现在陈家落难了,怎好离开。”
这是他给来人的话。
对方笑笑,便也没有勉强。
可铺子显然已经难以维持了,因为伙计们开始闹得厉害起来。
清早的时候,铺子开张,店里的伙计刘三便愁眉苦脸。
“怎么,你母亲的病还没有好?”李晓轻声道。
刘三小鸡啄米的点头:“是,李掌柜,赊了三日的药钱了,下次再不付药钱,药铺肯定不给药了。”
哎......李晓叹了口气,他很能体谅这些伙计,想了想,从袖里掏出十几枚钱来,这是他的私房钱,数了五文出来,正想塞给刘三,可细一想,却咬咬牙,索性十几枚钱一起塞到刘三的手里,道:“这病可耽误不得。”
刘三一脸惭愧:“掌柜已经帮衬过不少了,怎还好要钱。”他脸胀的通红,想要拒绝,却又担心母亲的病情,可不拒绝,实在过意不去。
“实在不成。”李晓唏嘘道:“实在不成,你就另谋高就吧。”
刘三诧异的看着李晓:“李掌柜也希望我走?”
“树挪死,人挪活。”李晓捻着胡须,认真的给他分析:“不走,你的母亲怎么办,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吗?铺子已经不成啦,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只不过......我不能走,打算吊死在陈家这棵树上啦,陈家对我有恩哪。可你不同,你还年轻。”
刘三一脸羞愧:“这几日,也不是没有招揽生意,可是沿街这么多杂货铺子,人家的货还比咱们新,街坊们实在不肯上门来,不是弟兄们不肯卖命,这业绩......实在做不成,我......我......”
他说着,脸瞬间红了。
李晓只是唏嘘,他很能体谅刘三,有什么办法呢?
到了这个份上,树倒猢狲散,伙计们工钱少了这么多,难道一直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
陈家公子毕竟不晓得底下人的艰难,他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听说爱读书,可读书读多了,难免不懂得变通。
自己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啦,饿死也认了,可这些伙计,都是自己看护着的,他不是不清楚铺子的问题,根源不在于这些伙计们不卖命。
刘三张口还想说一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