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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431节

  而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规律。

  其中生民器用乃根本,所谓生民器用,便是百姓耕种之工具与耕作之技艺,此乃百业之根。

  器用定则百业规制随,二者合为邦国财赋之基,支撑朝廷权柄。

  而权柄更迭又往往牵引教化伦常之变。

  且妹妹若是读过史鉴通考,当知晓这五者之间,又是环环相扣,互为表里,可谓器用为根脉,规制作枝干,财赋似气血,权柄如骨节,伦常若衣冠。

  天下万物看似纷繁芜杂,兴亡倏忽,却自有其根蒂,变化有常轨,却无所不在此五者轮转之中。

  这话乍听似有悖常论,近乎奇谈怪论,虽说放在后世是基础社科理论,但在今日,却是惊世骇俗之言。

  即使是聪慧如黛玉,一时此语也是闻所未闻,皱眉沉思数刻,才迟疑道:

  “庄子说应帝王顺天应物而无为,商君书说不法古不循今,却是与大哥后面这番根基脉络之论相仿佛。

  只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我却没听明白,请大哥——是请好先生为我细细拆解呀,我愿意听你道其详。”

  黛玉纤指轻扣石凳边缘,好奇又执着看着贾瑞,等待他解惑。

  贾瑞看到黛玉求知若渴,知晓这女孩敏而好学,求知欲极强,便决心从她比较能接受的角度讲起:

  “妹妹是好读史书典籍,之前还看过你读通鉴,纲目,想必上至商周,下至本朝的典章制度,你都了然于胸,我且从三代之世讲起。”

  黛玉笑道:“其实要说经史子集精通,我不如薛家宝姐姐和府里三妹妹涉猎广博,前些年我更爱读诗词歌赋,不过从今年始倒是用心于史鉴。

  虽不能和峨冠士大夫皓首穷经相比,但也算略知一二,你若说的是史实脉络,我也能跟得上。”

  “我不过是旁采杂说,偶得异论,未必有妹妹根基扎实,只能算抛砖引玉,供妹妹指教。”

  贾瑞谦逊道,心知自己优势在于杂学极多,涉猎极广,但真要说起当世经史深度涉猎,肯定远不如黛玉。

  所以他也只能从宏观的大势演变出发,借由后世史学成果来剖析脉络,具体微观史实典故,黛玉自然掌握的比他精深详尽。

  只见贾瑞说道:

  “我们细细捋过,你看这先秦之世,以井田为制,以奴隶供役使,那时地广人稀,百姓聚居城邦,周遭皆是荒野,你说说看,当时百姓种地为何物?

  且当时为何不像今天这般,圣明天子高居九重,六部阁老理政,督抚大员镇守四方,分天下为两京十三省疆域,以科举为正途,用八股而选拔天下士子而国之栋梁?

  却是周天子分封诸侯,只留王畿千里,难道他不知诸侯坐大,会为自己带来尾大不掉之祸否?

  还是说历代周天子乃不世出之伟人圣人,毫无私心,一心为公,不顾子孙基业否?”

  黛玉略一思索道:

  “诗经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太史公也说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王者所更居也。

  当时之世,百姓多是聚族而居,以石铲木耒耕黍稷粟麦,所产之物,不过果腹而已。

  周天子也不过诸侯共主,所控之地,无非王畿千里,纵使有心如后世帝皇乾纲独断,也是力有未逮,无能而无所为,道路不通,讯息难传,养不起那层层叠叠的官僚衙署。

  故而只能让诸侯裂土封疆,希望他们守土安民,纳贡而拱北极罢了。

  自古以来,以我观之,除了上古之世,依大哥所说,因生民器用简陋而不知朝廷威权,也不知是真是假,其实历朝历代,帝王将相,七情六欲,与今时今日也未有多少不同。

  无非仓廪而不足,人心而贪嗔炽盛,圣贤教化却难以约束罢了。”

  贾瑞拍手笑道:“妹妹此言鞭辟入里,已然洞悉世情,那依你观之,为何东周王纲解纽,礼乐无法,最后是春秋五霸迭兴,战国七雄逐鹿。

  而我们的至圣先师孔圣,及亚圣,却也是出于春秋战国礼崩乐坏之时,而不是出于西周鼎盛之际,或者秦汉一统之后?”

  这话又是切中要害,黛玉一时语塞,黛眉微蹙,沉吟道:

  “那我却未曾深想,想必时也命也,而难以强求,这等圣贤降世,却是机缘巧合,不知天数使然了。”

  “天数使然?却也未必尽是。”贾瑞摇头道:

  “古往今来,说起东周衰微,都说是幽王失德,犬戎破镐,平王东迁失却祖宗基业,故而人心离散,礼崩乐坏。

  但以我观之,昔日姬家全盛之时,虽然分封列国,但都可号令天下,诸侯拱卫周室。

  而东周平王东迁洛邑之初,虽然国势衰微,却仍有共主名分,诸侯尚存敬畏,为何遽尔一蹶不振,居然王令不出洛邑?

  何不效仿前人厉行变革?为何周室不能如后世强藩一般富国强兵,重振声威?

  用我来说,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已然更易,继而邦国财赋、朝廷权柄也此消彼长。

  最后教化伦常亦随之动摇,东周历代天子,即使欲振作,也再无西周先人那般掌控天下器用、号令诸侯财赋的根基底气了。”

  黛玉清眸奇睁,愈发惊讶,忍不住螓首微斜,发间流苏摇曳,发出叮叮当当声音。

  “妹妹读史记世家年表,当知两周交替之时,青铜礼器虽为王室专享,但铁器农具,已然渐普及,更兼牛耕之法渐兴,耕种效率日增。

  井田旧法束缚渐松,奴隶劳役成本日高,已然难以为继,彼时华夏列国,竞相变法,开阡陌,废井田,招徕流民垦殖私田,更许私田按亩征税,流民归附日众,诸侯财赋遂丰。

  周天子本握有青铜之利,垄断礼器,但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日繁,却固守井田旧制,不征私田之税,财赋自然枯竭,远不如列邦国广辟财源,仓廪渐实。

  昔日周天子可号令诸侯,乃周天子高居镐京宗周,将青铜礼乐征伐之权柄,系于一身。

  而随铁器之兴、牛耕之盛,百业之变,铁器坚韧且易得,牛耕省力而增产,无论农用可深耕增产,军用可铸锋利之兵,皆非青铜所能比,既然如此,那么岂不是诸侯国广有铁山者富,善用铁器牛耕者强?

  周天子青铜礼器之威渐失依凭,土地又限于王畿,也无铁山巨利,皆不如诸侯坐拥沃土,广开财源。

  那这些诸侯岂不就觊觎神器,恨不得取而代之,他们便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或为争霸,或为存国,弱肉强食,天下至此纷争大起。

  汲汲数百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孔圣奔走之时,所见所闻者,便是此番纲常尽毁、生灵涂炭世界。

  这就是生民器用由铜入铁、由人力转牛耕而革新,继而百业规制井田崩坏、私田盛行,诸侯更易税制以增财赋。

  接着邦国财赋也厚植于诸侯,枯竭于天子。

  最后朝廷权柄也日落西山,名存实亡,而教化伦常本为朝廷权柄而立,如周天子为共主,故有‘诸侯朝贡’之礼;权柄易主,旧伦常失了依托,自然随之崩塌。

  百家争鸣,各抒己见,而孔圣便是其中最痛心疾首,欲挽狂澜,发现旧礼不足恃,亟需新道安天下。

  孔圣一生周游列国,删述六经,倡仁行礼,想克己复礼,归于三代,希望重建伦常秩序罢了。

  这便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道理。”

  黛玉此时心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史册记载,恍然道:

  “大哥这番道理,岂不是说是先有器用之变,方有规制之改,再有财赋之移、权柄之落、伦常之崩。

  宋儒说天不生夫子,万古长如夜,明儒说夫子定伦常,万世开太平,却是倒因为果?

  夫子也无非是应运而生,欲补天裂,而非凭空造出这伦常日月。

  这真是振聋发聩,让人既惧且悟,若是跟儒生们论此,他们恐怕要目眦尽裂,斥为异端了。

第323章 黛玉悟道(二)

  贾瑞大笑道:“所以这话我只对你说,若是别人问我,我只说时移世易,治国贵在通变,就算想说,也是先引经据典,曲折言之。

  跟你我便说这根本道理,无非是你灵台澄澈,能解其意罢了。”

  黛玉唇角带笑,也没言语,只提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斟了杯清茶递到贾瑞面前:

  “那请先生润润喉咙,我可还没听够这千年兴废的至理。”

  贾瑞随后又再从秦汉入手,细述道:

  “你看秦皇扫六合,一统寰宇,废分封行郡县,收天下兵铸金人,此乃权柄归一之极致。

  然其生民器用仍以铜铁并用为主,牛耕尚未遍行,百业规制承战国之余烈,重耕战而抑商贾,邦国财赋倚重关中之粟与严刑峻法之征敛。

  待到徭役过重,戍卒叫函谷举,陈涉一夫作难而七庙隳,何也?

  秦之器用本可支撑一统,然规制过苛伤民,财赋竭泽而渔,权柄虽强却失根基,伦常尽废唯法独尊,此五者失衡,纵有雄主亦难持久。

  汉承秦制而损益之,高祖轻徭薄赋,文景与民休息,至武帝时,铁器牛耕大盛,私田遍野,商贾周流,邦国财赋丰盈,方有卫霍远征之资。

  董仲舒罢黜百家之议亦应此财雄势大、权柄欲定一尊之时而生。

  然盐铁专卖、均输平准,亦因财赋之需而变百业规制,虽强朝廷权柄,却也埋下豪强兼并之根由。

  “故而汉儒以经学缘饰政术,倡天人感应,实为朝廷权柄张目,亦应教化伦常之需......”

  “但汉末三国群雄并起,却非仅因桓灵失德,实乃铁器牛耕进一步普及,豪强庄园兴起,以铁器牛耕耕种大片土地,荫庇流民为徒附,百业规制已非朝廷所能控。

  财赋多入私门,朝廷权柄遂坠,教化伦常亦因乱世而崩解,方有黄老复炽,玄学清谈兴起.....”

  “司马氏篡魏立晋,欲复周礼而行分封,此乃权柄欲固而逆势而为。

  其时生民器用虽有进展,然百业规制因门阀垄断而板结,汉末豪强借器用之利壮大,垄断九品中正制,遂成门阀,财赋倚赖荫户而不均,权柄分散于诸王,教化伦常唯尚清谈虚玄。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岂非五者脱榫,根基动摇之必然乎?”

  就这样,从先秦到魏晋,千年历史,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

  在贾瑞分析中,也无非就是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之间的相生相克,轮转不息。

  甚至连王朝兴衰,都在此五轮转动之中。

  秦之骤亡,虽说是二代而亡,其实是积弊爆发,其实亡于五者未能协调整合,马上得天下,但马下治天下,却没有适时调整规制,宽养财赋,更易伦常以安民心。

  而两汉四百年天下,则是随着铁器推广、牛耕普及,农事精进,继而百业渐兴,财赋充盈,且朝廷权柄在郡县与察举中趋于稳定,教化伦常趋于稳定,独尊儒术,可以维系数百年之基。

  至于魏晋之大乱局,则是因汉末规制崩坏,财赋失衡,权柄分散,又迎来胡汉交融,器用、规制复变,又因门阀坐大——豪强借器用之利成门阀,垄断规制与财赋,才倏兴倏亡。

  天下分合,王朝更替,千年治乱,循环往复,无非此五者之间,或协和以兴,或脱榫而亡。

  朝廷用某策,行某道,非因策道本身之善恶,而是应时势之需。

  非某位贤者大人一力扭转乾坤,实则系于黎民百姓手中农具,工匠炉中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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