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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权倾天下,我和黛玉挽天倾 第429节

  说罢,贾瑞快步走向池畔,仔细挑选,倒不甚费力,稍微弯折韧枝,就将带着花朵的细长枝条采撷出来。

  只见他手指翻飞,如穿花蝴蝶般灵巧地将花枝交错缠绕,像变戏法似地在他手中渐渐成形。

  贾瑞复又调整了一下,轻轻编成一个小巧精致的紫英花冠,给黛玉轻轻戴在发髻旁,端详着道:

第321章 凤凰涅槃说潇湘(二)

  “所谓名花倾国两相欢,配你的云鬓玉颜,诺,你看看可还喜欢。”

  黛玉一惊,见这紫英花冠,却是清新雅致,好像天然就该点缀在她鬓间,十分爱不释手,抚着花冠笑道:

  “好新奇的巧思,可以跟点翠嵌宝并传了,我没想到你真有这般手艺。”

  黛玉随即把花冠扶正了些,她本就姿容绝世,此时戴着这淡紫色的花冠,就像瑶台仙子偶落凡尘,又添了几分山野自然的灵秀。

  此时霞光漫天,余晖斜照,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又有微风拂过,花叶轻颤。

  真真是人面花光相映红,疑是仙子谪凡中。

  贾瑞遗憾此时没有相机,也没有画师的本事,便由衷赞叹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此景此情,唯有太白此句可描摹一二。”

  黛玉笑说:“你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之前倒是我说错话了,你又会运筹帷幄,又会巧手弄花,连哄人开心都会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活了两百岁,什么都会得。”

  贾瑞给黛玉把花冠戴好,笑回道:

  “我出身寒微,从小为生计奔波,各类杂活手艺,也是迫于无奈学了些,所以前番你笑说起国贼禄蠹,我就说在其位谋其政,不负本心,绝不会如此。

  少年贫寒,亲眼看过黎民百姓的苦处,知道他们的生计不易,也看过那些高门大户的奢靡无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以我入仕为官,你说全然是为了黎民社稷,那固然是自夸。

  但如果说毫无此心,那也是欺心之论——无非想凭手中权柄,做些实事,让这世道少些不平,让如我当年般的贫寒之人,能多一条活路罢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黛玉本就留心到之前说那番“禄蠹”的话时,贾瑞沉默了片刻,担心他心中多想,此时也没刻意压制自己,笑说道:

  “前番我说那话时,岂敢说我的好师父呢?只是我一点粗苯的心得罢了。

  我从小看着父亲及身边好友,到荣府后又看着那些长辈,心中暗暗计较,却是为国为民者少,求名求利者多。

  我有时候想想,圣贤之书,多是说修齐治平,但为何得意之人,却多是禄蠹?终究是书误了人?还是人误了书?”

  贾瑞笑道:“你说的倒是如此,如今官场上败类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有时候也让人怀疑圣贤之书,究竟有无道理——不过我却没料到你心中有这番计较,且立意极深。

  我还以为前番你帮令尊修正政章草案,许多念头,已然有所转变,如今看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妹妹,出尘绝俗,清洁自持,不可稍假于他人。”

  黛玉闻言,却只是淡笑一声,轻摇螓首道:“大哥待我至诚,我也不可轻慢于你,无非以心印心,以诚换诚八字罢了。

  你愿意为国为民,我便倾心相待;父亲身在宦海,我也尽力周全。

  但我心中却始终存了个疑惑,我自幼便蒙受爹爹教养,读四书经史,只觉自孔孟以来,圣贤皆是倡君子之道,多言修身济世,但庙堂之上,却又充斥宵小。

  先贤君子,虽德高望重,却常遭困厄;斗筲之辈,则谄媚逢迎,位高权重。

  自古王朝兴替,开国之君,多励精图治,体恤民艰,而百年之后,却积弊丛生,不可挽狂澜于既倒。

  此兴衰之理,又是何解?又能凭何永固?

  所以你若问我本心,我见这些人营营逐利如蝇聚腐,只觉得厌恶乏味,我无非闺中女子,也没有匡时济世的本事,只愿守一方净土,不欲染指浊流。

  茶书泼墨,亦可怡情养性,诗词歌赋,也能寄托幽怀。

  但若你和父亲需要我涉足其中,我也是义不容辞,无非尽心竭力,不负本心罢了。”

  此语说罢,黛玉颊染轻霞,眼波流转间瞥向贾瑞,笑问道:

  “我是闺中狂言,却在你这个经纶济世之才面前胡说八道了一番,你别怪我不知天高地厚。

  只是大哥刚刚说,你对我直言坦白,那我...也不过是对你如此罢了,赤诚相待,方有剖肝沥胆,哪怕你觉得我轻狂,我也是如此,你说可好呢?嗯?”

  贾瑞方才一直在静静听着黛玉心曲,并未插话,此时见黛玉眸若秋水,如芝兰沐露,也打趣道:

  “我谢妹妹以真心见赠,你这话却是殿试策论的格局,你给我出了个安邦定国的题目,恐怕我日后面见圣上,也未必有今日听君一席话的忐忑。”

  “偏你会打趣人,”黛玉叹笑一句,把头上花环取下,在贾瑞面前一晃,又笑道:“这些昏话左耳进右耳出便罢,我是个闺阁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随便胡说两句,就当我是胡说玩笑。”

  贾瑞一笑,知道黛玉素性固执,只不过因为爱自己极深,才如此说罢了。

  但他却想就这事说一些心里感悟,这话题虽然宏大,但却可以引申出很多东西,也是他希望能让黛玉逐渐理解之处。

  只有理解了这个,黛玉日后才能慢慢理解他如今想做的事是什么,这也是二人交心的重要关节。

  他不强求黛玉改变,只是尽力有所引导罢了。

  黛玉此话,鞭辟入里,直指症结,又极有穿透力,也是叩问了一个千年以来,所有曾经皓首穷经研习儒家思想,又目睹时艰的知识分子,都会质疑的问题。

  孔孟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士人当君子,而不可效法小人。

  但为何几千年来,遍观往史,多是见到君子潦倒终身,小人安享尊荣,君子名虽高,却只是写于墓碑之上,小人虽卑劣,却可以窃据高位,成为畅通无阻之名牌。

  那究竟是世人昏聩,没有践行圣道?还是孔孟之道,本身就是空中楼阁,乃不切实际之空谈?

  这个问题,自古贤人智者,皆是临渊履冰,辗转反侧,昼夜苦思,希望可以寻得良方,而挽救世道人心。

  于是朱熹说存天理灭人欲,王阳明说致良知于事功,到了明清之交,纲常崩解,李卓吾则已然看透了儒学伪饰,直接说圣贤之言,亦不过各逞机锋之戏文。

  黛玉本就心思玲珑,聪明剔透,自然也会有此锥心之问。

  她平生所见,是父亲林如海为官清正,却也难免卷入盐政漩涡,心力交瘁;来到荣府,见到贾家长辈平辈,不是醉生梦死,就是蝇营狗苟。

  后来经历盐政风波,见到的也是各路官员的倾轧算计,这些官场百态,与书本中圣贤相较比拟,只觉得昨是而今非。

  官场仕途,多是藏污纳垢,清流廉吏,却乃凤毛麟角,多存在于书本旧史之中。

  再加上黛玉出身清贵,虽然命运多舛,但却从无饥馑之忧,所以自然觉得仕途经济多是钻营苟且,充满铜臭虚妄。

  若不是瑞大哥和父亲身在其中,她也不会对此道有过多兴趣。

  由此也可以回答后世红楼同人小说或者相应自媒体,一个常见的误区:

  那就是许多人当看到红楼写黛玉远离仕途经济,也不劝贾宝玉做仕途经济,往往衍生了两种误读解释。

  一种解释认为她是不谙世事之小姑娘,懵懂无知,不通世事,只是所谓“没吃过好的”,被贾宝玉蒙骗,恋爱脑上头,男方说什么便是什么,一心鄙弃功名,只求风月罢了。

  另一种解释则认为她清贵世家,只是少女天真,明珠暗投,无人点醒罢了,一旦被人点醒,就将仕途经济当做立身之本,相夫教子,大展宏图,指点江山。

  甚至比男主更为强势,恨不得变为武曌慈禧化身,执掌乾坤,翻云覆雨。

  这两者其实都是偏见,前者把矮化了黛玉头脑,把她贬为无知附庸,后者误读了黛玉人格,把她视作权力动物。

  黛玉远离仕途经济,非是不通世务,恰是因其自幼见惯了官场世家的污浊虚伪,看多了古今兴衰更替之事,知道今日所谓之仕途经济,经过千年腐变,已然异化为晋身之阶、敛财之器。

  真正为国为民之人,未必能得展抱负,而得志之徒,却又多非善类。

  这是一种基于冷眼洞明,而做出的主动抽身,是独立人格,自由意志的体现,并非懵懂无知或亟需点化。

  换而言之,红楼中的黛玉之所以有魅力,那就是她从始至终,除了少女时代因父母双亡,如孤鸿失伴,在情感上有些踟蹰敏感外——她在人生重大的价值抉择处,从来都是清醒自知。

  她知道所谓仕途经济的荒诞,所以选择了洁身自好,从不会做出俗人的既要又要之事。

  用今天的话讲,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会为这个选择而付出什么样的孤寂代价。

  但那又如何?无非质本洁来还洁去,即使万花纷谢成泥,黛玉也不过只求她心中那片天尽头的香丘罢了。

  而葬花吟中,被古今评论家认为是绝唱的,就是那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也体现了自屈原到谭嗣同以来,华夏知识分子最宝贵的品质:

  那就是宁折不弯,独立人格,即使你用刀剑暴力,也无非毁灭我的肉体,而不可抹去我的灵魂。

  这个世界,总归是要有一些人坚持更高远的价值,把它们的精神化为民族前进的火种,激励一代又一代人,为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更美好的可能而去抗争。

  这也是贾瑞最喜欢黛玉的地方,这也是他花这么大精力,去呵护支持黛玉成长的原因。

  他欣赏和敬重这样的人,也真正理解了黛玉,理解她对心魂清白的重视,理解她经过冷眼观世而深思熟虑的生命抉择。

  这与贾宝玉形成鲜明对比,此人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却不知要为这个不想要,而付出什么样的立身代价。

  所谓“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说的便是富贵闲人的虚妄。

  当曹公人到中年,想起曾经的怡红快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时,大概也难免感慨悔恨。

  不过宝玉固然无能不肖,但在礼教森严的时代,作为国公府嫡孙,却有个烛照幽微的优点:

  那就是良心未泯,有了初步对社会现状的思考和觉醒。

  作为主子的他,能意识到丫鬟仆妇艰辛不易,能尽可能的体谅尊重下人,在意姐妹,并伴随着成长,努力修正他的处世之道。

  他能因龄官划蔷而痴立淋雨,见金钏投井而偷偷祭奠,当香菱罗裙污沼,他还能忙让袭人取新裙相换。

  在黛玉葬花时,他能意识到“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并真正理解黛玉的孤高心性。

  这般共情力与善良,也是他的可贵之处。

  毕竟他们同出钟鸣鼎食之家,若非家族倾颓,此生原可锦衣玉食,既如此,何必似俗人汲汲功名?不如在金玉牢笼中,共守灵台清明。

  这便是红楼精髓:宝黛之情非懵懂少女与纨绔的幼稚相恋,也不是谁骗了谁,谁糊弄了谁,而是在一个狭小的天地里,在有限选择中,有一对少年男女,在精神荒原中找到了知己。

  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绝非有些人写的那种浮夸情感,贾宝玉也不是那种无耻败类。

  否则岂不是侧面证明黛玉是个眼盲心瞎之人?居然连终身大事都轻率托付,居然被这样的人给蒙蔽辜负。

  他们之间的故事,之所以在文学史上,传播史上那么有价值,就是因为它如同暗夜微光,激励了许多同时代乃至后世百年间追求自由的青年。

  让他们意识到人是可以追求精神共鸣,是应该打破礼教枷锁,去寻求一个更好的生活可能。

  新文化运动那批为民族寻出路的干将,哪个少年时代没看过红楼梦,从宝黛悲剧吸取反抗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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