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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51节

  谢青山没说话,等先生继续说。

  “林文柏浮躁,周明轩焦虑,吴子涵偏执,郑远虽稳但心不在焉。”宋先生缓缓道,“只有你,该读书读书,该练字练字,仿佛无事发生。这份定力,莫说七岁,便是十七岁、二十七岁的人也未必有。”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宋先生放下茶杯,“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考生。放榜前的这一个月,是最考验人心性的。有人焦虑得病倒,有人兴奋得失常,有人绝望得轻生……而你,太平静了。”

  他盯着谢青山:“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担心,还是把担心藏起来了?”

  谢青山沉默片刻,诚实道:“担心是有的。但学生以为,担心无用,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好一个‘担心无用’。”宋先生笑了,“青山,若这次你真中了举,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先生请讲。”

  “帮我教教你几位师兄。”宋先生叹道,“他们的学问不差,差在心性。而你,恰恰最擅长安心定性。”

  谢青山一愣:“学生……怕是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宋先生摆摆手,“学问之道,达者为先。你虽年纪小,但这份心性,值得他们学。”

  “学生……尽力。”

  从书房出来,月色正好。谢青山站在院里,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命运揭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管结果如何,路都要走下去。

  回到厢房,林文柏还没睡,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谢师弟,”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能中吗?”

  谢青山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中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林师兄,你的学问扎实,正常发挥,应当能中。”

  “可我心里没底……”林文柏苦笑,“考场上有几处,我总觉得没写好。”

  “每个人都会觉得没写好。”谢青山在他对面坐下,“但只要尽力了,就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林文柏喃喃重复,忽然抬头,“谢师弟,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谢青山想了想:“我只是觉得,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就算不中,书还是要读的,学问还是要做的。既然如此,何必焦虑?”

  林文柏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魔障了。”

  这一夜,林文柏睡得格外沉。

  而谢青山,却失眠了。

  他想起宋先生的话,想起家人的期盼,想起前世的孤独,想起这一路的艰辛……

  七岁半的举人。

  他真的能做到吗?

  窗外,秋风萧瑟。

  而命运的红榜,已在贡院中,静静等待揭晓的那一刻。

第29章 :我们东家周老板…没了

  九月三十,江宁府贡院深锁的阅卷堂内,烛火彻夜未熄。

  十八房同考官各自批阅完分配的试卷,将荐卷送入正副主考房中。

  按规矩,各房取中的试卷要先由房官初选,再送主考覆阅,最后定名次。

  林学政坐在正厅上首,面前堆着各房送来的荐卷。他先抽出标记为“上上”的几份,这是各房公认的优卷。

  第一份是“甲字三号”,文采斐然,八股工稳,策问详实。房官批语:“理明辞达,气韵生动,当列前茅。”林学政看完,微微点头,在卷面写下“拟第五”。

  第二份“丁字九号”,经义深厚,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批语:“学殖深厚,非积年苦读不能至。”林学政沉吟片刻,写下“拟第三”。

  第三份……

  当看到第七份时,林学政眉头微蹙。这是“庚字十二号”,文章确实不错,但细看之下,总觉得有些熟悉,那破题的方式,那论据的选择,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翻开房官批语:“才思敏捷,见识超群,可列第一。”

  第一?林学政重新细读。

  文章确实好,但……好得有些刻意。尤其是那篇“论漕运”,数据详实得过分,连本朝漕司去年才统计出的秘数都引用了。这可不是寻常秀才能接触到的。

  他心中起疑,却没声张,继续往下看。

  直到看到第十五份,他的手顿住了。

  卷面字迹清秀工整,七篇八股文篇篇精到,五道策问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论边防”一篇,不仅分析历代得失,还提出“以商养兵、以屯实边”的具体方略;“论赋税”一篇,直指本朝赋役“黄册”之弊,建议简化税制、按亩征收……

  批语是另一位房官写的:“文理俱佳,然字迹稍稚,疑为年少考生。策问所论虽佳,但过于锐进,宜压名次以磨其锋。”

  林学政翻到糊名处,早已被前序流程揭开了。

  看到“谢青山,安平县,年七岁半”一行字时,他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他。

  再看批语,“宜压名次以磨其锋”,这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打压。

  林学政将这份试卷单独抽出,放在一旁。继续审阅其他荐卷。

  全部看完,已是子时。他唤来书吏:“去请王副主考,还有甲房、庚房的两位同考官。”

  不多时,三人来了。副主考王大人是京城派来的翰林,五十来岁,面容清癯。

  甲房同考官姓陈,庚房同考官姓孙,都是府学的教授。

  “诸位,”林学政开门见山,“荐卷已阅毕,名次大致有了眉目。只是有几份卷子,想请诸位一同参详。”

  他先拿出“庚字十二号”:“这份卷子,孙同考官拟为第一?”

  孙同考官忙道:“是。下官以为,此卷经义、策问、诗赋俱佳,当为魁首。”

  “哦?”林学政看向王副主考,“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副主考仔细看了一遍,点头:“确是佳作。不过……”他顿了顿,“这‘论漕运’一篇,引用的数据是否太新了些?有些数字,连老夫都不甚清楚。”

  孙同考官脸色微变:“这……或许是考生家中有人为官,能接触邸报?”

  “邸报也不会登这些细数。”王副主考淡淡道,“除非……是户部或漕司的人。”

  话里有话。孙同考官额头冒汗,不敢再说。

  林学政又拿出谢青山的试卷:“这份,陈同考官拟压名次?”

  陈同考官拱手:“回大人,此子才学确实出众,但年纪太轻,策问又过于锐进。下官担心年少成名,易生骄矜,故想压一压,磨磨性子。”

  “磨性子?”林学政笑了,“陈大人倒是用心良苦。不过本官以为,科举取士,取的是真才实学。既文章好,就该给好名次。至于年纪……我朝可没有规定年少不能高中。”

  “这……”

  “再者,”林学政拿起两份试卷,“诸位不妨比比,这两份孰优孰劣。”

  他将两份试卷并列摊开。一份是“庚字十二号”,一份是谢青山的。

  王副主考凑近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他指着“庚字十二号”的策问,“文章虽好,但总觉有些空泛。‘论边防’只说要筑城练兵,却无具体方略。而这份……”他指向谢青山的试卷,“‘以商养兵’开边市,以茶马盐铁易草原物产,既充实军费,又羁縻各部。这主意妙啊!”

  林学政点头:“王大人慧眼。还有这‘论赋税’,直指黄册造伪、里甲逃亡之弊,提出‘一条鞭法’雏形。将赋役杂征合并,折银征收。虽实施起来或有困难,但这份见识,已远超寻常秀才。”

  陈、孙两位同考官脸色都白了。

  “所以本官以为,”林学政缓缓道,“此卷当为第一。”

  “大人!”孙同考官急道,“庚字十二号乃是……乃是本地名士之后,若压了他的名次,恐惹非议!”

  “名士之后?”林学政冷冷看他,“孙大人,科举取士,看的是文章,不是家世。莫非你收了他家好处?”

  “下官不敢!”孙同考官扑通跪地。

  王副主考沉吟片刻:“林大人,可否查查这两份试卷的考生身份?”

  “可。”

  书吏取来名册。庚字十二号考生叫周文瑾,其叔父正是江宁府通判周文远。而谢青山,农家子,先父是秀才,养父也是猎户。

  “原来如此。”王副主考冷笑,“周通判的侄子……难怪孙大人这般上心。”

  孙同考官面如死灰。

  林学政沉声道:“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徇私舞弊!孙同考官,你暂且停职,待本官上奏朝廷再行处置!”

  又看向陈同考官:“陈大人虽未徇私,但以‘磨性子’为由打压寒门才子,也有失公允。今日起,你也不必参与阅卷了。”

  两人被带下去后,王副主考叹道:“没想到,江宁府的秋闱也有这般龌龊。”

  “哪里都一样。”林学政摇头,“好在及时发现。王大人,你看这谢青山的试卷……”

  “当为解元!”王副主考斩钉截铁,“七岁半的解元,千古未有!这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我朝文教昌盛的明证!本官回京后,定要奏明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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