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扶我青云路 第353节
田间随处可见百姓忙活的身影,有人专挑个头饱满的活蝗收集装袋,准备攒够斤数换粮。有人就地清洗,架起火堆烘烤,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一名白发老汉提着沉甸甸的虫袋,缓步走向换粮点,袋中大半蝗虫留着换粮,小半装在小竹篮里,已经烤得金黄酥脆。
旁边年轻后生笑着问道:“大爷,今日捉了多少?看着不少。”
老汉擦汗回道:“三十多斤,刚好换一斤粮,剩下这些留着自家烤着吃。以前谁能想到,这害人的蝗虫,居然这般香脆顶饿!”
后生点头笑道:“可不是嘛!以前见了就打,如今倒是成了咱们的救命饭。换的细粮存着给老人孩子吃,咱们大人吃蝗虫顶饱,刚好够活。”
一路闲谈,二人抵达官府门口。
换粮队伍绵延数十丈,百姓各司其序,无人拥挤喧闹。天灾磨砺人心,亦让万民懂得珍惜生路、遵守规矩。
队伍之中,一名布衣妇人抱着啼哭的幼童,面色憔悴,家中早已断粮。
她筐里一边装着待换的蝗虫,一边放着烤好的虫肉,先喂孩子吃几口酥脆蝗肉垫饥,再静静排队等换官粮。
前方老汉见状,心生恻隐,将自己怀里的半个饼悄悄递了过去:“孩子饿坏了,先拿着填填肚子。”
妇人愣怔片刻,热泪滚落,连连躬身道谢。
天灾残酷,人心温热。朝廷托底、万民自救、变灾为食、邻里守望,绝境之中,生生燃起人间希望。
七月初,秋至天清。
全国灾情汇总奏报入京,大旱彻底消退,蝗灾全域肃清,无一处爆发瘟疫。
各地百姓已然翻耕土地、补种秋粮,收拾残局、重整家园,天下民生稳步恢复。
更令地方官吏感慨的是,此次蝗灾之所以平息极快,一大半功劳在于百姓自愿捕食蝗虫,大量蝗虫直接被民间消耗,从根源上杜绝了虫卵再生、灾情反复。
早朝之上,百官心境舒展。
赵文远出列奏报:“陛下,此次抗灾,国库调拨银五百万两、粮食三百万石。官吏尽职、万民齐心,百姓更就地取食、以蝗为粮,大幅减轻赈灾压力,旱蝗双灾尽数平定,天下安稳。陛下运筹得当,以自救代赈灾,变灾为利,保全江山万民!”
满朝文武齐齐称颂圣明。
谢青山微微抬手,止住称颂,声音沉稳:“江山安稳,非朕一人之功。是百官履职,是万民坚韧。国库充足是底气,全民自救,变祸患为口粮,才是破局天灾的根本。”
随即他颁布休养生息旨意:“受灾重县,全年赋税尽数免除。百姓缺种子、农具、耕牛者,官府统一出借,待来年秋收再行归还。命各地官吏全力督导秋种、安抚民心,助力百姓恢复生计。”
林文柏躬身领旨:“臣遵旨。”
层层政令落地,恩泽遍及万民,历经数月天灾的昭夏,彻底走出绝境,稳步复苏。
从古至今,天灾肆虐,百姓唯有流离饿死。唯独这一朝,他以一纸政令,让灾虫变口粮,让绝境有生机。
国库充足,可保一朝安稳。可真正撑起天下的,是永不言弃的万民,是同心自救的人心。
第217章 :陛下方才睡着了
七月中旬,肆虐数月的旱情与蝗灾终于彻底退去。
流亡的百姓扶老携幼归乡,田埂间重新出现躬身补种的身影,朝廷的赈灾粮草一车车押送至各州县,足额发放,无人克扣。
各地奏报接连不断送入禁中,言辞虽简,意思却都明白,田地有水,青苗复绿,流民归籍,境内无饿殍、无大疫。
谢青山将最后一本奏折轻轻搁在一旁,悬了数月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可他并未有半分松懈。
补种之后的管护、秋收前的水粮调度、入冬前的柴炭与棉衣筹备,桩桩件件都牵系着民生根基,容不得半点疏忽。
他依旧是天不亮便临朝,入夜后独留御书房,案头折子堆得高过手肘,常常一坐便是整夜,连晚膳都时常忘了传。
小顺子在一旁劝过数次,杨振武借着奏事劝他出宫透气,白文龙也旁敲侧击让他保重龙体,谢青山一概只淡淡摆手,依旧埋首公务。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格斜斜照在御案上,浮尘在光里静静浮动。谢青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字迹渐渐发虚、重叠。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强撑着又批完两本,肩背一阵发酸发沉,终究撑不住,手臂一弯,伏在堆满奏折的案上沉沉睡去。
手中朱笔松脱,“嗒”地落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他呼吸均匀,丝毫未醒。
小顺子守在门外,进退两难。想进去添件衣裳,又怕惊了陛下难得的安眠。不进去,又怕午后风凉,让他受了寒。正踌躇间,一道浅紫色身影缓缓行来。
王语嫣端着一碗温凉适宜的银耳羹,缓步走向御书房。
她一身淡紫色软缎常服,发髻只用一支素玉簪挽起,未施脂粉,鬓边仅有两缕碎发垂落,气质清和沉静。小顺子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在里面?”
“回娘娘,陛下在,只是……批折子累极,方才睡着了,奴才不敢惊动。”
王语嫣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轻声道:“我进去看看,不必通报。”
她轻轻推开殿门,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御书房内一片安静,只余下谢青山绵长平稳的呼吸。
御案之上奏折堆叠如山,批过的朱笔还横在一旁,地面散落着两本滑落的折子,墨迹未干。
谢青山趴在案上,侧脸埋在臂弯里,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睡梦中仍在思虑国事。
王语嫣将银耳羹轻轻放在案角,解下身上的披风,缓步走近,小心翼翼搭在他肩上,又替他将边角拢了拢。谢青山肩头微动,却并未醒转。
她在他身侧静立片刻,目光轻轻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与微蹙的眉尖,没有伸手,也没有出声,只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便轻步退了出去。
“让陛下好好睡,别叫醒他。”王语嫣嘱咐小顺子,声音压得极低,“他醒了,便说我来过。”
小顺子躬身应下。
天色由明转暗,殿内渐渐沉下来。
谢青山缓缓抬起头,脖颈一阵僵酸,倦意仍未散尽。一抬肩,便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
一件女子披风搭在身上,淡紫色,绣着兰草纹样,衣料上还带着一丝浅淡清雅的香气。
“谁来过?”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小顺子连忙上前:“回陛下,是宸妃娘娘。见您睡得沉,没敢打扰,留下披风便回去了。还特意端了银耳羹过来。”
谢青山望向桌角,白玉碗静静搁在那里,羹汤早已凉透。他端起来浅浅喝了一口,凉意入喉,心底却莫名一暖。
“小顺子。”
“奴才在。”
“明日备赏,送去宸妃宫,东西朕亲自挑。”
次日一早,谢青山处理完晨间急务,便径直去了内库。
他挑了一匹色泽温润的上等蜀锦,一套做工规整的文房四宝,最后从格架深处取出一对羊脂玉如意。
这对玉如意是前朝旧物,玉质细腻温润,雕工简练大气,他入宫之后一直收着,素来舍不得赏人,今日却毫不犹豫地放入赏赐之中。
“一并送到宸妃宫,”他吩咐道,“告诉她,朕晚上过去用膳。”
赏赐送至宸妃宫时,王语嫣正坐在窗下看书。小顺子带着宫人将东西一一摆开,布匹、笔墨、玉如意,件件规整。
“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小顺子笑着回话,“陛下还说,傍晚亲自过来用膳。”
王语嫣垂眸看着那对玉如意,指尖轻轻一碰,凉意温润。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道:“替我谢过陛下。”
陛下晚间驾临的消息一传开,宸妃宫内顿时有序忙碌起来。
宫女们擦拭殿内陈设,更换新的熏香,扫净阶前落叶,一切都收拾得干净妥帖。
王语嫣亲自前往御膳房,点的全是谢青山平素爱吃的菜式:清蒸鲈鱼、红烧肉、清炒时蔬、文火慢炖的鸡汤,再加一碟桂花糕。
御厨见菜式简单,劝她多添几道硬菜撑场面,王语嫣轻轻摇头:“不必多,陛下不喜铺张,够吃即可。”
回到殿中,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绣折枝梅花的衣裙,料子柔软,样式素雅,不张扬,却格外衬人。
一旁随侍的嬷嬷走近,压低声音笑道:“陛下今晚过来,天色一黑不便回宫,说不定会留宿。娘娘若能早日诞下皇子,往后地位便稳当了。”
王语嫣脸颊微热,轻轻别开脸:“嬷嬷别乱讲,陛下不是那等只凭私情行事的人。”
话虽如此,她指尖微微蜷起,心底还是悄悄多了几分期待。
王语嫣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风轻摇的枝叶,思绪不自觉飘远。
她还记得初见那日,谢青山端坐龙椅,冕旒垂落,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一身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后来在御书房,他指着几字问她释义,她答完,他难得笑了一下,眉眼舒展,干净又清朗。
再后来,他拉过她的手,轻声说“朕不会亏待你”,掌心干燥温暖,语气郑重。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刻动的心。
只知道这个少年皇帝,年纪轻轻便肩扛天下,赈灾安民,勤政不辍,有担当,有分寸,不沉湎声色,不滥用威权。
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心动。
她是少女,自然有怀春之心。可她也是宸妃,是世家之女,自幼被教以规矩分寸。
祖父反复叮嘱,后宫不得干政,一切以陛下江山为重。
她喜欢他,却不会任性撒娇,不会争风吃醋,更不会用儿女情长牵绊他。
嬷嬷在一旁轻声问:“娘娘是真心喜欢陛下吧?”
王语嫣望着窗外,声音平静:“是喜欢,只是我分得清轻重,不会由着性子来。”
傍晚时分,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谢青山批完当日最后一本折子,换下龙袍,着一身素色常服,缓步往宸妃宫走去。
小顺子提着灯笼跟在身后,一路安静,只有衣袂轻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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