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51节
最后是彻底爆发的混战!
砖石横飞,棍棒交加,惨叫声、怒骂声隐隐传来,青衫与号衣纠缠滚倒,那擡尸的白布早已被践踏得污秽不堪,七具法体歪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再顾。
“妙!妙极!”翰林学士叶梦得第一个拊掌轻笑,“诸位请看!这碧血泼洒得何其壮烈!这丹心昭彰得何其分明!王子腾残害士子、屠戮僧侣、阻塞圣听的滔天罪名,今日便是铁案如山了!”
中书舍人吴敏也抚掌附和:“正是!那王伦,倒是个可造之材,这一呼百应,引动风潮,将一腔热血尽付大义……嗯,孺子可教也。”
大司成张邦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的擦了擦手:“唉,可怜,可怜呐!这些皆是赤诚之人,竞遭此无妄之灾……然则,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如此惨烈,何以惊动天听?何以震动朝野?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明日朝会之上,这血淋淋的义理,便是砸向西门屠夫和王子腾最硬的石头!”户部尚书唐恪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来:“只是诸位,眼下这血……泼得还不够透亮!冲突虽起,死伤尚嫌不足。须得再添几把火,多倒下几个才好!死的人越多,事情才闹得越大,这民怨沸腾士林悲愤的声势才足够浩大!”
“只要再死上一些人,这王子腾始作俑者必然丢官去职,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屠夫监管不力受到责罚也顺理成章,明日早朝,我等联名弹劾,官家迫于汹汹物议,收回那改佛为道的乱命,岂非顺理成章?连带那括田令、盐茶收公之事,亦可借机发难,一举扳回局面!”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笑道:“唐尚书所言,虽……虽显直白,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社稷除奸,些许牺牲,亦是……亦是劫数,莫说他们,若是我们年少,也会做出如此热血之事来!”
“李祭酒所言正是!”
“理所当然!可惜我等一把老骨头了!”
“我等若年少,自然当仁不让!”
太子詹事耿南仲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诸公高见。楼下这些士林僧众,今日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我辈清议铺路,在为社稷除奸奠基!死得越多,这路便铺得越平,这根基便打得越牢!只要再多死一些人,明日朝会,官家迫于形势,收回成命,拨乱反正,正在此时!便是西门屠夫和王子腾的去官发配也在瞬息!”
他举起手中温热的茶盏,目光扫过楼下那片混乱血腥的修罗场,又看向阁中诸位同僚:“来,诸公,且以茶代酒,敬楼下这些……碧血丹心的义士们一杯!他们的大义,我辈必不辜负!定要借这东风,还大宋一个朗朗干坤!”
“敬义士!”
“清流正气,必彰于朝堂!”
“为国除奸,在此一举!”
雅阁内,茶盏轻碰,响起一片道貌岸然的附和之声。
暖香依旧,茶气氤氲,楼下那染血的青衫与僧袍,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成就其清名与伟业的祭品。明日朝会的雷霆风暴,已在今日这淋漓的鲜血中,酝酿成熟。
州桥左近的混战已越发激烈!
青衿士林与皇城步兵司兵丁杀红了眼,砖石棍棒齐飞,惨呼怒骂不绝。
那七具高僧法体被践踏在泥泞血污之中,擡尸的和尚们或抱头躲避,或哭嚎着试图抢回尸首,场面混乱凄惨到了极点。
王伦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跑了个没影。
皇城司深处,都指挥使王子腾接到急报,惊得几乎从交椅上跳起来!
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混账!蠢材!:谁让他们动真格的?!”王子腾又惊又怒,“那些是什么人?是天子门生!里面保不齐就有今科要点的进士、探花、榜眼,甚至状元!伤了一个都是塌天大祸!快!快调金枪班!用枪杆子也把两边给本官砸开!分开!立刻分开!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深知此事若再恶化,他这皇城步兵司殿帅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金枪班精锐闻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冲出皇城司衙门。
然而,有人比金枪班更快!
几乎就在王子腾下令的同时,州桥四周的街巷里,骤然响起一阵低沉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着,如同地底冒出的鬼兵,上百名开封府的衙役和巡检司的悍卒,从四面八方的巷口、店铺后涌了出来!
这些人与皇城步兵司的兵痞截然不同,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行动迅捷!
为首几个壮汉,肩扛着巨大的木桶,桶后连着粗壮的推杆,推杆前端绑着浸透了水的厚厚棉絮和皮革,塞得严严实实,正是开封府特制的压火唧筒!
“预备一一推!”一声令下!
“嘿一唷!”壮汉们齐声发力,猛推唧筒推杆!
“嗤一一哗啦啦!!!”数道粗大的、冰冷的水柱如同怒龙般激射而出,瞬间覆盖了混战最激烈的中心区域!
五月的汴京虽有阳光,但这刚从汴河里打上来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
汹涌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无论是杀红眼的士林还是凶悍的兵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寒泉浇了个透心凉!
满腔的怒火、杀意、狂热,被这兜头冷水硬生生浇灭了大半!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头脑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不等两边人马反应过来,第二波指令已到!
“盾阵!进!”数十余名身强力壮、身披厚实皮甲、手持包铁大盾的巡检司悍卒,如同移动的城墙,低吼着结成紧密的阵型,轰然撞入人群!
他们不攻击人,只用厚盾和强壮的身体作为分隔墙,硬生生地、粗暴地将纠缠撕打在一起的士林与兵丁向两边挤压、推开!
“开封府办差!所有人住手!”
“抗命者锁拿!格杀勿论!”
“放下凶器!原地抱头蹲下!”
震耳欲聋的齐声暴喝,配合着盾牌挤压的巨力和冰冷水柱的威慑,瞬间将失控的场面强行镇压下来!几个杀昏了头还想反抗的兵痞和士林,立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用铁尺、锁链轻松放倒,捆了个结实!混乱的漩涡,数百人的围殴,竞在短短几十息内,被这雷霆手段硬生生扼住!!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阵急促而威严的锣声由远及近!
“咣咣咣!”
“肃静!府尊大老爷驾到一一!”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顶绿呢官轿稳稳停下。
轿帘一掀,大官人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沉凝如水,在数名精干护卫簇拥下,龙行虎步般走到场中!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满地狼藉一一血水混合着泥浆,染污的青衫,撕裂的号衣,歪倒的尸首,瑟瑟发抖的和尚,还有那些被打翻在地、货物散落一地的摊贩,以及被撞塌了门板、砸碎了窗棂,此刻正欲哭无泪的临街商户!
“还愣著作甚!救人!地上还有活口没有?擡起来!轻着点!速速送往最近的医馆!用最好的药!务必全力救治!人命关天,刻不容缓!”
只见他脸上霎时涌起一股“痛心疾首”的怒意,两道浓眉倒竖如刀,一双虎目圆睁似铃,饱含悲愤,直欲喷出火来。
他猛地将手一指一一指向那些遭了池鱼之殃、哭天抢地的商户摊贩,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端的是一副为民父母、痛心疾首的官家气派:
“尔等!都给本府睁大了眼珠子仔细瞧瞧!看看这些商户!这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他们何辜?何罪?起五更,爬半夜,挣几个铜板儿,不过为了一家老小糊口度日!尔等且看!他们的铺面,他们的货担,被糟蹋成何等模样?辛辛苦苦积攒的本钱,转眼间化作瓦砾尘埃!这岂非断人生路,绝人活计?”那手又一转指向周遭惊魂未定、面如土色的平头百姓:“还有这些父老乡亲!他们招谁?惹谁?不过是在这天子脚下的御街讨个生活,看个太平景儿,平白无故就遭了这等飞来横祸!魂儿都吓飞了半条!尔等也是爹生娘养,于心何忍?于心何安?”
这一问,问得周遭百姓心头一酸,那些抱着孩童出来讨生活的妇人,望着不少货物全都踏烂的已是嘤嘤啜泣起来。
孩童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却乖巧的伸出小手拂去母亲的眼泪!
众人看着如此场景皆往后缩了缩!
大官人却紧接着用那含威带煞的目光,如两道冷电,狠狠扫向两方肇事的祸首。
先对着那群鹌鹑也似挤在一处的赶考来的士林,声音陡然拔高:“尔等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今日所为,聚众滋扰!斯文扫地!体统尽丧!可对得起孔孟先师?可对得起朝廷恩养?君子不重则不威,尔等这般行径,与市井泼皮何异?真真羞煞人也!”
大官人矛头随即又指向那些盔歪甲斜、鼻青脸肿的皇城步兵司军汉:“还有尔等!皇城步兵司!尔等职责何在?!是拱卫皇城,肃清辇毂!弹压不法,维持秩序!看看尔等干的好事!”
自古以来,官老爷们眼里何曾真正有过这些升斗小民?
他们不过是赋税、徭役的源头,是衬托清流、士子风骨的背景板!
何曾有过一位四品大员,在这等混乱之后,第一时间站出来,不是为了安抚士子清议,不是为了申饬兵丁约束,而是为了他们这些“贱民”被打烂的摊子、吓破的胆子而怒发冲冠,痛心疾首?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天大老爷啊!您老可算开眼了!”
“西门青天!西门青天!您可要为我们这些草芥小民做主啊!”
“包龙图再世!包龙图再世啊!”
“西门青天!西门青天!”哭喊声、叫好声、掌声如同山呼海啸,瞬间淹没了州桥两岸!
许多商户和百姓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滚滚而下,“扑通”、“扑通”跪倒在地,朝着西门大官人的马头便磕起响头!
上一个如此这般为他们这些蝼蚁说话的大官,还是那说书人口中虚无缥缈的包龙图!
今日,他们竞亲眼得见一位活生生的青天老爷!这如何不叫人肝肠寸断,感激涕零!
西门大官人见场面已控,便擡手虚虚一按。
那手势带着无形的威严,竞真如铁闸落下,将喧天的声浪压了下去。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威严喝道:“尔等立刻各自归舍!闭门思过!今日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司秉公论断!若再敢滞留街头,滋生事端,休怪本府铁面无情,国法伺候!皇城步兵司之事,自有王都指挥使大人处置!至于这些赔偿,本官自会为大家讨个道理!”
言罢,他那隐含警告的冷厉目光,又在那群垂头丧气的兵丁身上刮了一遍,直看得他们脊背发凉。恰在此时,那皇城司都指挥使王子腾,方带着一队金枪班精锐,盔甲铿锵,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他入眼所见,竟是秩序井然,百姓跪拜,山呼“青天”,与他预想中的尸横遍野、难以收拾的场面大相径庭!
王子腾心头又惊又惧,慌忙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西门大官人身前,顾不得官袍沾尘,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哎呀呀!西门大人!本官……本官来迟一步!今日若非大人神威天降,力挽狂澜,弹压得当,这……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大官人伸出双手扶起王子腾,笑道:“王大人!同殿为臣,这皇城治安在你我肩上,守望相助,此乃分内之事,何须行此大礼?王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他扶着王子腾的手臂,显得格外亲厚,话锋一转:“只是……王大人啊,您也亲眼所见,这些无辜遭难的商户百姓,损失惨重,惊吓过度,身心俱疲……这善后之事,总得有个说法,有个章程,方能安民心,显朝廷恩德啊。王大人,您看这赔偿抚慰之事……”。
王子腾此刻只想赶紧将这烫手山芋捂下去,平息这场几乎让他丢官罢职的祸事,哪还敢有半分推诿搪塞他立刻挺直腰板:“府尊大人放心!所有受损商户摊贩,所有被毁货物家什,皇城司定当加倍赔偿!分文不少!所有受惊吓、受牵连乃至有皮肉伤的父老乡亲,皇城司即刻出钱,延请名医,好生诊治!汤药费、压惊费,一概由皇城司承担!绝不敢有分毫短少含糊!”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商户更是炸开了锅!感激涕零之声,响彻云霄:
“西门青天仁德!!再造之恩啊!”
“多谢西门青天大老爷!!”
“西门天章真真是包龙图在世!”
而此刻,樊楼高处那间雅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手中那精致的定窑茶盏,“啪嚓”一声被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竖子!西门屠夫!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李守中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指着楼下那被百姓山呼“青天”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们苦心策划的碧血丹心大戏,眼看就要酿成惊天血案,却被生生扭转成了这位西门屠夫收买人心的功德场!
“岂有此理!他…他这是收买人心!市恩于下!无耻之尤!那些商户贱民懂得什么?几句好话就认了青天?荒谬!荒谬!”张邦昌气得语无伦次。
叶梦得脸色铁青:“这青天的名声,他倒是捡得顺手!我等…我等竟成了他扬名立万的垫脚石!”吴敏、唐恪、李守中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牙关紧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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