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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38节

  这一问,真真是问到了要害处。

  贾宝玉登时愣住,张着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满腔的热血、满腹的柔情,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这……我……

  金钏儿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那丝讥诮便越发深了。她也不催他,低下头来懒得看他一眼,继续洗着床褥,活像瞧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说大话,又好笑又可怜。

  宝玉被她这样瞧着,脸上越发挂不住,心里头又急又恼,一股子邪火直往上撞。

  他咬了咬牙,将脚一跺,赌气似的说道:“那我便跪在太太跟前,跪在老太太跟前,跪死也不起来!我……我横了心,只说她们若是不肯把你给我,我便剃了头做和尚去,大家干净!”

  这话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只可惜那声音里带着的颤巍巍的哭腔,到底露了底。

  金钏儿听了,非但不恼,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容易止住了笑,这才说道:“阿弥陀佛,二爷这话可把我笑坏了。跪死了也不起来?剃了头做和尚去?我的好二爷,您说这些话,自己可信么?”

  宝玉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急道:“我怎么不信?我……我说话向来算数的!”

  “算数?”金钏儿收了笑,眼睛里那点讥诮却比方才更锋利了,像是一把磨得锂亮的刀子,直直地剜过去,“二爷说话算数?二爷嘴里答应的事,十件里能办成一两件就不错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句“我忘了’就揭过去了。今儿倒说要跪死在太太跟前,我倒要问问二爷一一您有几条命,够跪死的?就不怕老爷知道了,打断您的腿?”

  宝玉被她问得步步后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喃喃道:“我……我自然怕的。可为了姐姐,我……

  “为了我?”金钏儿打断他,声音里满是讽刺,“二爷为了我,连太太都不敢顶一句,连替我说句公道话都不敢,如今倒说要为了我去跪死?”

  宝玉被她这一顿抢白,脸色灰败,浑身微微发抖。他想要辩解,想要赌咒发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确实……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金钏儿懒得再讥讽他,只淡淡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如今在自家老爷那里,比在府里当丫鬟那会子不知强了多少万倍。这衣裳也不是旁人逼我洗的,是我自家愿意洗。这些贴身的东西,交给外人我不放心,自己洗着才干净呢。”

  宝玉见她亲自做这等粗活,心里头那点子怜惜怎么也放不下。他搓着手,急道:“姐姐这话分明是赌气。你从前在家,何曾做过这个?如今一个人在外头,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应,还要自己打水洗衣裳,这还不是受苦是什么?”

  金钏儿看着纠缠不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她索性站起身,也不管手上还滴着水,挺直了腰身,擡起让那被自家老爷滋养得越发娇媚的脸蛋在贾宝玉眼前展露无遗。

  她甚至带着点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宝二爷看我这模样可是受苦的样子?”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贾宝玉愣了愣直摇头,才嗤笑一声,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幸福:

  “嗬!我这眉眼气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爷疼惜出来的!这道理,宝二爷你是不明白的!宝二爷,我劝你一句,往后别再惦记我了更别来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归宿,心里头只有我们老爷一个人。我们老爷,那是天上的凤凰,二爷您呢一一恕我说话直,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罢了。我们老爷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什么,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总之,我跟着他,那是掉进了蜜罐里,每日里只有享福的份儿,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二爷往后好好念书,考个功名,那才是正经。别再整日里想那些没用的了!”

  宝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是啊,看着她妩媚的脸蛋,哪里有一丝受苦的样子!

  他心里头又酸又痛,又气又恼,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跺了跺脚,哑着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这样说,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盼姐姐往后过得好就是了。”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也不擦,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痴痴地看了金钏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跄跄的,像是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柳树,说不出的落魄凄凉。

  金钏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停下动作,望着木盆里浑浊的皂水,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盆水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再无半分波澜。

  她捞起那湿淋淋的褥子,用力拧干,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给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尘旧梦,彻底做个了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得劲儿。她这才察觉,老爷才刚刚离开自己去了衙门,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恨不得他此刻转身回来,一把将她搂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才好。

  而那头贾宝玉流着眼泪,心里头又委屈又气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发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说话,实在是……实在是吓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她出去了,我打发茗烟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说没寻见,我还当她是想不开……

  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归宿,倒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什么天上的凤凰地上的泥巴,这话也忒狠了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又疼又酸又涩,恨不得自家老爷再狠狠打自己一顿,打晕厥过去才好些,可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儿出来,原不是单为着找金钏儿的。

  还有晴雯!

  他拍了拍脑袋,心里头便有些发急,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断断不会像金钏儿那般对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强迫着掳走,她心里头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着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银子,将晴雯赎出来便是。打听那西门大人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当了,再不够,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这辈子心里头不安生的。等晴雯回来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便是太太要撵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头。

  大官人坐着暖轿,一路摇摇晃晃,直擡到开封府衙那朱漆大门前。

  轿帘一掀,他踱步下来,身后紧跟着个细皮嫩肉、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后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着她穿堂过院,径直到了后堂那僻静处。

  “把这堆文书理清爽,该归类的归类,要拟公文的,写好了先呈与我看。”

  “是,老爷。”崔婉月应声,那嗓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仍透着一股子水灵灵的娇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娇娘,对这些衙门里的勾当、案牍上的文章,从小看得比诗词歌赋还要多,此刻竞似天生就通晓一般,熟稔得很。

  只见她纤纤玉指翻飞,落笔如飞,眉眼间掩不住喜色,仿佛鱼儿得了水,终于寻着了施展处,那光洁的额角都沁出层细密的汗珠儿,更添几分颜色。

  大官人见她这般伶俐放下心来,转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干府衙的属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鱼贯而入,屏息垂手,肃立两厢,堂上静得只闻呼吸声。

  大官人端坐堂上,听那赵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禀报今日政务。

  “………各厢巡检报来,街巷窃案频发,尤以州桥夜市、潘楼街一带为甚。已责成捕快加派人手,昼夜巡查……”

  “汴河、蔡河、五丈河诸处,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开工,役夫征调足额……”

  待两人话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

  大官人听着,眉心挤出个深深的“川”字。

  堂下肃立的众属官看着大官人的脸色,心头便是一紧。

  大官人淡淡说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几口?几百?几千?从京东来?还是河北来?是遭了水?还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几石米?够几日嚼用?可有人冻饿倒毙街头?”

  他目光转向徐秉哲:“盗案“频发’?何为频发?潘楼街一夜被摸了几个铺子?州桥夜市丢了几贯钱?捕快拿住了几个贼?是惯偷还是生面孔?赃物追回几成?”

  徐秉哲满头大汗不停的点头。

  大官人又转向赵鼎,“市易抽解“略有盈余’?盈了多少贯?多少文?比上月多几个铜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铺行供奉,耗费的是官钱还是摊派?那嘉禾祥云,能当饭吃?能抵贼盗?

  他顿了顿,沉声道:

  “本官要听的,不是这些云山雾罩、隔靴搔痒的废话!每日卯时点卯,本官坐在这开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实打实、硬碰硬的数!要的是东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万生民喘气的动静!要的是官家脚下,这艘大船,吃水几尺!漏了几个窟窿!”

  “听着!自今日起,每日所禀,需有定式,分门别类,条条列数!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个新规矩!“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人口几何?钱粮几石几斗?积压案件多少件?一样样,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给我报上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如刀子般锋利,“还有方位!开封府治下,东西南北,街巷里坊,何处何事?光凭嘴说?给我把地图画精细了!要精确!”

  徐秉哲脸上登时像吞了黄连,苦哈哈皱成一团,额头冷汗涔涔。

  那赵鼎却不同,他本是蔡京口中“有宰相之器”的能员,心思剔透,自自己当官以来本来禀告便是如此,倘若上峰有疑虑就再查文案,如今立时便明白了大官人的深意一这是要剔虚务实,整顿京城吏治!他沉声应道:“大人明鉴!卑职明白了!定当督率各房书吏,按此条目,日日核查,据实禀报!绝不敢再有半分含糊!”

  那徐秉哲却是听得脸如土色,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这每一条都要查实报数,岂不是要了他手下那帮习惯了糊弄的老吏半条命?只能喏喏连声:“是…是…卑职遵命…遵命…”

  大官人面色稍霁,微微颔首。又问道:“前番布置的防火诸事,办得如何了?”

  赵鼎闻言,精神一振,脸上堆起十二分的钦佩回道:“大人神机妙算!您吩咐的那些防患未然的法子,真真是高明!属下越想越觉着切中要害,事半功倍!如今各处水缸、沙袋、钩镰,俱已添置齐备,巡查也严了,百姓们都说好!”

  “嗯。”大官人只将手随意一摆。

  这时,那一直缩着脖子的徐秉哲,觑着个空档,往前蹭了小半步,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谄媚讨好道:“大人您新官上任,鞍马劳顿,属下们……嘿嘿,还未来得及好好孝敬,给大人接风洗尘呢。今日特在樊楼备了桌薄酒粗肴,万望大人赏个脸面,移步光临……”

  大官人听了,脸上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堂下众官吏惊疑不定的脸上溜了一圈,慢悠悠道:“酒席嘛……本官自然要去。”

  他故意顿了顿,眼见众人刚松了口气,才接着道:“不过,你们得应我一个条件。”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直犯嘀咕:请上司吃酒还要答应条件?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徐秉哲心里七上八下,只得硬着头皮躬身道:“请……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哈哈一笑:“面子,本官给你们!!但这酒席的银子,得我来付!”他环视众人,见他们个个惊得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下来,便又补了一句,带着不容分说的劲儿:“本官的俸禄,总比你们丰厚些。这点嚼用,还掏得起。”

  “哎呀!这如何使得!”

  “万万不可啊大人!”

  “折杀小的们了!”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一片慌乱推拒之声。

  徐秉哲更是急得直搓手,脸都白了。

  大官人笑意一敛,佯作不悦:“不答应?那本官就不去了!”

  众人见他神色认真,绝非玩笑,心中皆是欢喜!

  樊楼那是何等销金蚀银的所在?

  他们这群开封府的属官,俸禄本就不甚丰厚,平日里还要打点上下,养内宅外宅,荷包早已干瘪。今日这顿接风宴,是徐秉哲牵头,大家你出十贯、我凑八贯,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徐秉哲方才报菜名时,大伙儿心尖儿都在滴血,仿佛听见铜钱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如今大官人竞要自掏腰包?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正砸在众人心坎上!那沉甸甸压在肩头的“破财”重担,瞬间卸了个干净!

  忽然觉得刚刚这西门大人要求相较起来又不严苛了!

  暖轿香车,簇拥着大官人一行,迤逦行至那东京城第一等的销金窟一一樊楼。

  掌柜的早已得了信儿,亲自在门前迎着,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纹,腰弯得虾米也似,口里不住地“大人长、大人短”,一路引着众人,竞直上那三楼。

  这阁子临着汴河,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推开窗便是千帆过眼、万家灯火,端的是樊楼里最尊贵、最不易订得的所在。

  阁内早已设下丰盛席面,山珍海味,玉液琼浆,香气氤氲。

  众人自是请大官人坐了首席正中的紫檀嵌螺钿大师椅,那椅子宽大厚重,铺着厚厚的锦褥,大官人当仁不让,袍袖一拂,稳稳落座。

  府尊坐下了,这排座次的无声大戏才真正开始。

  赵鼎身为开封府判官,乃府衙佐贰,官阶仅次于大官人,依例当居“东席第一位”即大官人左手边第一位。

  他神色端凝,对着大官人方向微一躬身,便肃然入座,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这是下属面对上官时不成文的规矩,以示恭敬不敢安泰。

  紧接着便是范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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