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604节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庞万春,此刻也沉声开口,声音如同紧绷的弓弦:
“某才入大人麾下,资历浅薄,不敢与诸位将军争功。然,手中这张三石弓,尚有几分准头。愿随将军们入山,于暗处张弓搭箭,略尽绵薄,为将军们清除些碍眼的蚊蝇!”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弓臂,眼中精光内敛。
他话音未落,外围坐着的王三官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不甘人后:
“诸位将军!这等热闹,岂能少了我王三官?我也要去!定能助将军们一臂之力!”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刘正彦也刷地弹起身,大声附和:
“正是此理!算我刘正彦一个!同去同去!”
史文恭眉头倏然紧锁,如同刀刻斧凿,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弥漫开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这两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小将,声音冷硬如铁:“胡闹!你二人凑什么热闹?当这是游山玩水不成?”
王三官一听急了,指着王禀身边的王荀叫道:
“史教头!这不公!为何王荀兄弟能随父入山,我等便只能在外头干等?论本事,我等也不差!”刘正彦难得和王三官意见一致,连连点头,急声道:
“正是正是!王荀去得,我等也去得!岂能厚此薄彼?”
王荀在一旁正暗自兴奋,忽见王三官、刘正彦竟要将自己也拖下水搅黄了好事,顿时大急,刚要开口辩驳:
“我……”
却见史文恭打断道:“王荀也在外头!”
他擡手一指帐外,命令道:“庞将军随我等一路,你三人,皆在外头!统率本部团练精锐,整军列阵,虚张声势,在外围给二龙山的贼寇叫阵!这“外合’的千斤重担,就压在尔等肩上!若误了事,军法无情!”
王荀委屈的还要再喊。
上首的王禀早已面沉如水,猛地一拍桌案,声如闷雷,厉声喝斥:“够了!此乃史将军军令!岂容尔讨价还价?尔等三人,速去整军待命!再有半句聒噪,军棍伺候!”
三人顿时气馁。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悻悻然抱拳行军礼,闷声道:“末将……遵命!”
帐内气氛正自僵持压抑,忽听帐外一声霹雳般的断喝,如同半空打了个焦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诸位将军!这般热闹,是要去哪里耍子?!”
话音未落,只见那厚重的牛皮帐门如同被狂风吹卷,“呼啦”一声猛地向内掀开!
一个铁塔也似、筋肉虬结的雄壮身影,裹挟着一身煞气,如同半截黑铁塔般撞了进来!
不是那武松,更是何人?
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顿时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武丁头来的凑巧,正要你这尊煞神来凑这个大热闹!”
这边清河县二龙山攻略计谋已定。
这边二龙山寨聚义厅,灯火通明,肉香酒气弥漫。
红烛高烧,将厅内照得白昼也似。
当中摆开几张花梨木八仙桌,杯盘罗列,堆得小山一般。
刚烤得的肥獐子肉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瓮里倾出的村醪,虽非玉液琼浆,却也浑浊浓烈,酒气蒸腾,熏得人脸膛发赤。
上首坐着鲁智深,今日也脱了直裰,只穿件敞怀的皂布衫,露出胸前黑蚝蓺一片刺青花绣,活似伏着条狰狞的豹子。
他擎着个海碗,碗沿还沾着肉星子,声如洪钟:“李忠兄弟!周通贤侄!洒家是个粗人,不惯那虚头巴脑的礼数!今日你二人带了桃花山数百儿郎来助拳,便是俺二龙山生死相交的兄弟!来,干了这碗血酒,谢字都在酒里!”说罢,咕咚咚仰脖便灌,酒浆顺着虬髯淌下,湿了半片胸膛。
打虎将李忠慌忙起身,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紫棠脸上挤出几分实诚笑意,也捧起碗:“哥哥休怎地说!俺们桃花山虽离得略远些,可这绿林道上,唇亡齿’四个字,岂是白说的?”
“官兵那起子狼崽子,如今在京东东路清剿得狠哩!俺们山头虽暂未殃及,可眼见着左邻右舍都遭了毒手,夜里睡觉也不安稳!有哥哥这等好汉在此坐镇,又有杨二头领这般精通韬略的好汉运筹帷幄,加上俺们这近千能厮杀、敢拚命的儿郎,再凭二龙山这铁桶也似的险要地形把守,就算官兵插了翅膀,架起云梯来攻,也叫他有来无回!管教他碰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
他话说得慷慨,末了也学鲁智深,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却到底不如鲁智深豪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更紫了。
小霸王周通今日倒收了平日的轻浮,他挨着李忠,一身锦缎袍子也蹭上了油污。
他接口道:“正是正是!李忠哥哥说得极是!俺们桃花山此番,那是倾巢而出!只留几个老弱看家,便是要与众位哥哥同生共死!官兵?哼,管他调来甚么精兵强将,只要敢来,俺们这千把条硬铮铮的汉子,加上地利,定杀他个片甲不留!叫他知道江湖好汉不是好惹的!”
杨志坐在鲁智深下首,一直沉默着把玩着一个粗瓷酒杯,眼神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在思量。听了李忠、周通之言,他只微微颔首,沉声道:“二位头领高义,杨志记下了。”
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坐在下首作陪。
施恩面此刻也喝得面皮泛红,眼神却在李忠、周通带来的那群喧闹吃酒的喽啰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桌上流水般消耗的酒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曹正本是屠户出身,此刻正用小刀熟练地片着肉,分给众人,脸上堆着笑,口中不住劝酒劝肉,心思却似飘到了别处。
厅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鲁智深喝得兴起,又摔了个酒碗,大叫痛快。李忠、周通也面酣耳热,舌头渐大。
酒阑人散,聚义厅后小室。
残烛摇曳,映着几张凝重面孔。
喧嚣散尽,只余冷寂。
鲁智深脸上的醉意已褪去大半,他烦躁地挠着光头,发出沙沙声响:“直娘贼!这酒吃得快活,可心里头总像压着块大石!李忠、周通是好意,可这凭空又添了四五百张吃饭的嘴!”他嗓门压低,却更显焦灼。杨志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短刀,灯火在他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大头领所言极是。官兵势大,京东东路绿林凋零,绝非虚言。桃花山倾力来援,情义深重。然……人多,粮草便是头等大事。”他擡眼,目光如电,扫过施恩和曹正,“二龙山虽险,若官兵真个铁了心围困,断了粮道水道,不需强攻,我等便是瓮中之鳖,不战自溃!”
施恩闻言,白净的脸上愁云密布:“二头领洞若观火!小弟方才席间就在盘算。库中存粮,本够山寨原有弟兄支撑两月有余。如今桃花山好汉一到,人吃马嚼,消耗倍增!莫说两月,怕是……怕是半月都艰难!更要命的是,官兵动向不明,若真围了山……”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操刀鬼曹正接口:“俺是个粗人,但也晓得肚皮饿不得!山上存粮,眼见着一天少似一天。俺估摸着,趁现在山下风声还没紧到寸步难行,官兵的网还没彻底合拢,得赶紧!把寨里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值钱物件,不拘多少,能换的都换成粮食!多多益善,抢运上山!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杨志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曹正兄弟此言,正合吾意!存粮不如存金,存金不如存粮!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鲁智深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烛火一跳:“着啊!洒家也觉着是这道理!金银珠宝填不饱肚子!赶紧换粮!”他看向施恩和曹正,“你二人脑子活络,山下门路也熟,这桩天大的干系,就落在你们肩上了!”施恩与曹正同时起身,抱拳躬身:“两位哥哥放心!”“此事关乎全寨生死,我等万死不辞!明日天不亮便下山,定要打通关节,将粮食源源送上山来!”
这边两头往事俱备,只等一战。
而贾府。
大官人和薛宝钗两两沉默许久。
良久,薛宝钗才轻轻动了一下。她擡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轻声道:
“大人问的话,宝钗答不上来。”
大官人微微挑眉:“答不上来,还是不想答,又或是不想跟我走?”
薛宝钗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慢慢道:“大人心里明白,何必非要宝钗说出来。”
大官人笑道:“我若不明白呢?非要你说出来呢?”
薛宝钗听了这话,嘴角竞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她擡起头,直视着大官人,道:
“大人是聪明人,比宝钗聪明十倍百倍千倍。大人心里什么不明白?只是……只是大人非要宝钗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大官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了方才的促狭,倒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他道:“那我倒想问一问一一什么话是该说的,什么话是不该说的?谁定的这个规矩?”
薛宝钗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规矩是人定的,可人活在世上,就得守着规矩。大人可以不管这些,因为大人是男子,是手握权柄的人,大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是……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可宝钗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宝钗是女儿家,是薛家的女儿,是住在贾府的亲戚。一步走错,薛家万劫不复。”
大官人点了点头,又道:“方才姑娘问我,是不是来查林大人的案子。是,我不瞒你。可我若说,有大半是因为……因为想再见姑娘一面,姑娘信不信?”
薛宝钗猛地擡起头,她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飞起异样的红霞,如同涂了最上等的胭脂,忽地又暗淡下去,血色褪尽,只剩一片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中哭泣:得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信..又能如何?不信又能如何!总归结局一般无二!
大官人看着她那模样,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低声道:“并非我要逼你,我只是要个答案。当初我见姑娘第一面,便觉得姑娘与众不同。不光是因为相貌,这是实话一一而是因为姑娘身上那股子气韵,沉稳、通透、不卑不亢。我后来常常想起,若是能再见姑娘一面,说说话,便是好的。”
他说着,自己倒先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这话说出来,姑娘只怕要骂我轻浮。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倒是不怕轻浮,也不怕姑娘说我腌膦,我要宝姑娘并非是便是你的魂儿和你的肉儿都要!缺一不可!”
他目光灼灼:“那日帮姑娘推拿,手下方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温香软玉。柔软滑腻,入手绵若无物,偏又暖意融融,着实妙不可言!我就想着,若是此处已是这般妙不可言,那其他处呢岂不是更要人命,我就想要得到你!!”
“你 . .大官人你 ...好生. .”薛宝钗很想大骂喝斥下流腌腊,何曾有人对自己说这么动人又露骨下流的话?
可偏偏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薛宝钗脸蛋刷的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一层诱人的粉色,瞬间回到那日被推拿的情形,顿时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身子微微发颤,怔怔地听着,那眼眶也渐渐红了。
心头百味杂陈,又是被这赤裸裸的欲望言语搅得心慌意乱、羞愤难当,她既感动又想痛斥这轻薄,又忍不住被那强悍的占有欲激得浑身发软,最后只是气息不稳地挤出几句:“大人……大人何必……说这些!”大官人看着她,轻声道:“因为我怕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案子一查,会牵扯多少人,多少事。到时候,我还能不能这样站在姑娘面前说话,都未可知。”
薛宝钗听了这话,那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她偏过头去,拿帕子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哭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擡起眼,那眼睛红红的,却依旧清亮。她看着大官人,轻声道:
“大人方才问,若大人来带宝钗走,宝钗跟不跟。宝钗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不愿意答,是因为……是因为不能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宝钗是薛家的女儿,薛家虽比不得从前,可也是皇商世家。宝钗的婚事,关乎薛家的脸面,关乎母亲的指望,关乎……关乎太多太多。大人是有妻室的人,大人身边有美婢,大人是朝廷命官,大人可以来去自如。可宝钗不能。”
她说着,那泪又涌了上来,却硬是忍着,不让它落下:
“宝钗若是跟大人走了,薛家怎么办?母亲怎么办?这满府的人会怎么说?宝钗活了这么大,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因为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大人……大人就当可怜宝钗,别再说这些了。”大官人听着,沉默良久,才道:“你说得对可我也想告诉姑娘一句话一一这世上,没有什么规矩是不能破的,只看值不值得。姑娘觉得不值得,那便罢了。可若有一日,姑娘觉得值得了,我随时恭候。”薛宝钗听了这话,那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硬是忍着,只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她低着头,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大人……宝钗还有一句话想问。”
薛宝钗擡起眼,那双眸子里含着泪光,却依旧清亮。她看着大官人,一字一句道:
“大人……我这样自私,这样不肯为了心中的人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去争、去抢、去拚,只晓得瞻前顾后、顾虑这个顾虑那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认一一大人会不会……会不会瞧不起我?”说到最后,那声音已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擡着头,直视着他。
大官人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瞧不起另一个人的决定。因为没有谁走过谁的路,没有谁担过谁的担子。你以为飞蛾扑火是勇敢,可你不知道,有些人身后背着千山万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你问我瞧不瞧得起你?我可以问心无愧的告诉你,我或许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脏,但是却也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干净,因为无论是你也好是晴雯也罢,或者是路上的农夫,甚至是我大宅中的仆人,因为身份,我可以一言决定他们的生死,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们。”
薛宝钗咬着下唇:“大人能如此想我,宝钗便.便知足了!”
“既然宝姑娘有了自己的担当要做,只管去做便是!不过 ..”大官人顿了顿又说道:“宝姑娘,既如此我有一问要请教与你,纯属假设,你不必当真,只当闲谈。”
薛宝钗擡起眼,眸光清澈,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假如,”大官人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我是说假如,林大人之死,确实与这府中之人有关……依姑娘之见,谁人……最有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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