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77节
官家眼皮都没擡,只淡淡甩过来一句:“哦?若是抄家……还分男女么?”
贾政浑身一颤,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点微弱的挣扎念头瞬间灰飞烟灭,腿一软,差点又瘫跪下去!哪里还敢再吐半个不字?
他只能艰难地弯下僵硬的腰,声音干涩嘶哑:“臣……臣遵旨!能……能招待西门大人下榻寒舍,是……是臣阖府上下……莫大的荣幸……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说完,他不得不转向大官人,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西门大人……寒舍鄙陋,恐污了大人清贵。但凡大人差遣,阖府上下…定当竭尽所能,配合大人查案!”
大官人微微一笑亦拱手还礼:“贾大人言重了。本官叨扰贵府清静,已是于心不安。查案之事,还需仰仗贾大人与贵府诸位鼎力襄助,方能拨云见日。”
官家则挥了挥袍袖:“去吧。西门天章,你随贾政一同出宫,即刻赴开封府衙署接印视事。安顿妥了,便去贾府。朕……乏了,要守着楷儿。”
“臣等告退!”贾政和西门天章同时躬身行礼。
贾政如蒙大赦,又似丧魂落魄,脚步虚浮地往外挪。
大官人则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等到同步出宫门,贾政那悬着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愈发惴惴不安。他觑着大官人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西门大人,不知……不知大人何时……何时肯移玉步,光降寒舍?下官也好提前命人洒扫庭除,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大官人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贾大人不必心急。本官还需回转开封府衙署,接了印信,点视了属官,料理些家务事。待这些了结,自当登门叨扰。贾大人且安心回府等候便是。”
贾政点头拱手:“大人公务要紧!下官阖府上下,必定扫榻以待,恭候大人大驾光临!”
大官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随意一拱手:“贾大人,请。”
贾政回礼:“大人,请!”
大官人点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径自走向宫门外早已候着的马车。
贾政待在原地,目送大官人马车里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过短短大半年的光景!
当初那个虽有些本事,入贾府还不过是个有这文身的画师,如今竟已青云直上,爬到了他贾政的头上!手握京畿生杀大权,成了悬在荣国府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世事翻覆,当真是……当真是如同儿戏,又如同噩梦!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眼下哪是感慨的时候?
这尊煞神就要住进府里了!
这塌天的大祸、这林如海的毒杀案,桩桩件件都足以让贾府万劫不复!
“快回府!”贾政恢复沉稳,对着轿夫沉声说道。
一路颠簸,贾政只觉得心乱如麻,心中乱跳。
如今要说贾府还能让官家,让文武百官正眼相看,怕只有家中那历经几朝超品的老太太了!如今必须早些禀告她,看老太太如何意思!
轿子刚在荣国府西角门停稳,贾政官帽歪了也忘记了扶。王夫人远远瞧见自家老金进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迎上来,手中撚着的佛珠都忘了拨动,急声问道:
“老爷!老爷这是怎么了?宫里……宫里出了何事?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贾政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胳膊,力道之大,掐得她生疼:
“出大事了!天塌了!快…让赖大、林之孝……不!让所有管事的爷们儿!还有……还有琏儿、宝玉……都别管在做什么了!立刻!马上!都给我到老太太上房去!惊动了老太太也要去!要商量关乎两府上下生死攸关的大事!快去传话!”
王太太一愣:“老爷何等大事?便是我哥哥也说不上话帮不上忙吗?”
贾政苦笑摇了摇头。
王太太立刻对身后的王熙凤说道:“听见没有还不快去传话。”
此时。
太子府,暖阁。
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
太子赵桓端坐主位,眉头微蹙。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班底: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给事中吴敏、翰林学士叶梦得等十数人。皆是神色肃然,但眼底深处,却跳跃着难以言喻的光。
“想不到,孤只是去了一趟周文渊那里,视察民情,不过几日竟能生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端来。”太子赵桓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吴敏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乃天助!郓王今日在百官面前,如同阶下囚般狼狈不堪,官家即便再疼爱他,亲眼目睹最得意的儿子如此不堪,心中岂能不存芥蒂?”
叶梦得捋着短须,老成持重地补充道:“吴大人所言极是。郓王殿下素以才情、风度见称,今日这一遭,污名虽洗,狼狈之态却已深入人心。官家爱子之心或许不变,但那份完美的印象,怕是有了裂痕。此消彼长,于殿下大是有利。”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点头附和:“殿下,郓王锋芒过露,已招致反噬。储位之争,凶险异常。殿下当更加谨言慎行,以静制动,以仁德立身,则根基自固。”
太子赵桓听着心腹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凝重并未完全化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擡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孤只问一句,”太子一字一顿,目光最终落在耿南仲身上,“今日金殿之上,构陷三弟之事,是你们……做的吗?”
嗡一!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耿南仲、李守中、吴敏、叶梦得四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殿下!”耿南仲最先反应过来,霍然起身,随即深深一揖到底,“臣等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等纵有千般心思,万般谋划,也绝不敢行此等自绝于天下、陷殿下于不义之地的蠢事!请殿下明察!”李守中紧随其后,肃然起身,声音铿锵:“殿下!臣等辅佐殿下,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君臣之道,求的是社稷安稳、国本稳固!此等阴私诡谲、祸乱朝纲之举,绝非臣等所为!亦非臣等所敢想!”吴敏和叶梦得也慌忙起身:“殿下明鉴!臣等万万不敢!此事绝非东宫所为!”“臣等若有此心,天诛地灭!”
太子赵桓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逡巡,良久,他紧绷的神色才慢慢缓和下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孤信你们。三弟今日受辱,孤心中……亦非全无戚感。手足相残,非孤所愿。”
耿南仲心中稍定,重新落座,沉声道:“殿下仁厚,乃社稷之福。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之事,无论幕后黑手是谁,其目的不外乎搅乱朝局,坐收渔利。如今西门天章手握开封府,郑居中入主政事堂,这潭水已被彻底搅浑。殿下更需谨慎,静观其变。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约束东宫属僚,谨言慎行,绝不可授人以柄,更要……小心那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太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此人……孤倒是好奇得很。他是忠是奸!”同一时间远在西夏边陲。
西夏大将仁多保忠如一头蛰伏的苍狼,伫立在嶙峋的山岩之后。他身形魁伟,披着厚重的冷锻铁甲,肩吞兽首狰狞,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线条在暮色中更显冷硬。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着下方河谷地带那里,烟尘弥漫,人声鼎沸。
宋军大将刘法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上万宋军如同忙碌的蚁群,正依托着几处刚刚夯实的土垒根基,奋力构筑着一座新的堡垒!夯土的号子声、木料的撞击声、铁器的敲打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听在仁多保忠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
“将军!”他身旁的副将拓拔雄按捺不住,声音带着焦灼与不甘,手指狠狠指向下方,“您看!那刘法老贼又在故技重施!他们又在筑城!这些该死的土乌龟!”
拓拔雄的脸因愤怒和忧虑而扭曲:“一旦让这乌龟壳子立起来,卡死这道谷口,我们的铁骑还怎么来去如风?冲阵的优势就被他们一寸寸砌死在城墙后面了!这刘法,就是用这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座城、一座城地往前拱!这才几年?他硬是从边陲一路拱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三五年,这老贼的城墙怕是要杵到我们兴庆府门口了!”
他猛地转向仁多保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将军!机不可失啊!探马回报得清楚,刘法这次是孤军深入,强行筑城!他身边只有这一万疲敝的筑城兵!后续的大队人马至少还需两日才能赶到接应!而我们这里,足足有五万控弦之士!皆是能征惯战的步跋子!里头还有近万党项骑,以石击卵,以雷霆之势冲下去,定能在他城墙未起之时,将他这点人马连根拔起,碾为童粉!斩了刘法这心腹大患,断宋人一臂,更可挫尽他们这步步紧逼的嚣张气焰!”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目光如冰冷的铁水,缓缓扫过下方宋军的营盘正在成型的城墙轮廓。山风卷起他头盔下的发辫,抽打着刚毅的面颊。
他没有立刻回应拓拔雄的请战,只是缓缓擡起手,指关节在冰冷的铁手套下捏得咯咯作响。杀伐决断,只在瞬息之间。
第414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十一章!
【二合一】后面每天还有!
汴京。
大官人辞了贾政,踱出那九重宫阙。
五月的雨丝细密如织,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着朱雀门外。
偏生那地界儿热闹得紧一一一群清流相公,平日朝堂上个个是玉树临风、舌灿莲花的模样,此刻却排着长龙,轮流趴在那春凳上,领受着御赐的板子。
“啪!啪!”
那声响,脆生生倒似年节里灶下爆开的栗子,又像市井小儿甩响的牛皮鞭,只欠个吆喝叫卖声。往日里,这些相公们峨冠博带,立在那金銮殿上,开口闭口是“孔曰成仁”、“孟云取义”,恨不得把一腔正气顶在脑门子上照亮四方。
此刻呢?
一个个只余下素白的中衣,软趴趴贴在春凳上,倒像案板上刮了鳞的白鲢鱼。
那执刑的小黄门,手底下分寸拿捏得极巧,官家虽说打扎实,可只要没说打死,自己就得小心谨慎着。那板子高高扬起,落下去却只沾着皮儿,响声震天,也只是皮肉之苦。
饶是如此,这些相公们也各自演得尽心竭力。
有死死咬住袖口,咬得嘴角都见了血丝,偏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闭目仰天,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偏那屁股蛋子不争气,每挨一下便本能地往上缩一缩,倒像只受惊的鹌鹑。
此时,宫墙西侧小角门吱呀一响,两骑奉旨传信的快马泼风似的窜出,一溜烟奔着太师府方向去了,大官人见到若有所思。
蔡府门前。
一所八擡大轿稳稳落在湿漉漉的青石阶前,轿帘一掀,蔡京那张在朝堂上风云不惊的脸露出些许疲惫。翟管家带着一众丫鬟小厮,早已在门廊下候得心焦,见主人下轿,忙不迭撑开油纸大伞,殷勤道:“老爷,这五月的风雨也带着股子寒气,仔细侵了身子。里头备下了滚热的参汤并新贡的建州团茶……”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的沉闷,由远及近。几匹神骏的内廷快马溅着水花停在府前,马上内侍滚鞍落马,动作干净利落,泥水沾了袍角也浑不在意,对着蔡京深深一躬,声音清亮而恭敬:“太师爷万安!官家口谕,急召太师爷福宁殿书房觐见!”
才回来又召了回去?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蔡京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微微颔首,声音古井无波:“知道了。有劳。”言罢,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登上那顶青呢大轿,在细雨中向着那九重宫阙的方向迤逦而去,只留下翟管家在原地,望着雨幕,心头莫名地沉重起来。
福宁殿书房内。
官家赵佶身着月白常服,并未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雕花长窗前,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听到通禀,他倏然转身,见到蔡京入内,他甚至未等蔡京行完礼,便已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蔡京微凉的手腕,那双以丹青妙笔闻名天下的手,此刻带着灼人的温度,语气是罕见的亲昵:“蔡卿!淋着了?这雨来得急!”
蔡京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热度,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他顺势止住下拜的动作,微微躬身:“劳官家挂念,区区微雨,不过沾衣欲湿。臣这把老骨头,承蒙天恩浩荡,这点风雨还经得起。”
官家拉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引着他走向窗边的紫檀软榻,行了两步,眼神却飘向窗外密织的雨帘,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声音陡然低沉:“元长啊……朕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朕登基的第三年,朕改国号崇宁,也是这般……不,比这更急更冷的雨!你也是这般,顶风冒雨入宫!”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蔡京,神色温淡:“朕……那时也是这般,紧紧抓住你的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往事的沉浸感,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低下头来看向蔡京的手,眼色复杂:“只是,彼时朕的手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你的手也未有如此苍老。”
蔡京迎视着皇帝的目光,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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