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91节
蔡京顿了顿,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众人呼吸之声。
“其一,金人崛起于白山黑水,其性如狼似虎,贪残无度,远甚于辽!今日助其噬辽,明日其獠牙必转向我大宋!。辽国虽衰,尚为我北面屏障,一旦撤藩篱,则金骑可直抵黄河!”
“其二,”蔡京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国朝承平日久,西军精锐陷于西夏泥潭,东南财赋之地,水患方平,赤地又起,流民未靖,粮嚼不济,民力凋敝,国库空虚。再起大军北伐,倾国之战,钱粮何出?兵员何征?若前线胶着,后方空虚,内忧外患并起,社稷危矣!”
“其三,联金之约,无异与虎谋皮。金人蛮夷,何信义可言?今日歃血为盟,明日便可背信弃义。且其索求岁币、土地,必如填不满的沟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寄望于虎狼之盟、侥幸之机?一旦有失,非但燕云难复,恐引敌寇饮马黄河!此非复燕云,实乃开门揖盗,自毁长城之策也!”官家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凝固了。蔡京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烈焰。眉头微蹙,显出犹豫之色。
童贯袖中的拳头暗暗捏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怒骂:老匹夫!专坏我大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官家摩挲玉圭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微蹙,显露出明显的犹豫。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王嗣察言观色,立刻趋前一步,脸上堆满谄笑:“陛下!蔡太师未免过于持重了!金人虽强,我大宋煌煌天威,岂是蛮夷可轻侮?况复燕云乃不世之功,太尉此策,实乃廓清寰宇、光复祖业之神机!金人虽悍,然我大宋天威赫赫,正可借其力以成不世之功!臣附童太尉议!”
蔡攸也紧跟着出列:“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燕云乃我汉家故土,沦落胡尘百余年,今有此良机,若因循畏蒽而坐失,恐后世史笔如铁,责我等君臣无能!臣以为童太尉之策可行!臣附议!辽国气数已尽,金人新锐可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圣明烛照,当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官家沉吟着,目光在几张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了郑居中身上。
这郑居中这大半年来处事稳重,又甚遂朕心意,可惜,是皇后的外戚成...
心念一转而过。
官家开口道:“郑卿,你素来持重,且说说看。你意何如?”
童贯心中暗自得意,喜上眉梢。
前日他已与郑居中密谈,许以郑氏厚利,郑居中含糊其辞却也未曾反对,此刻,既然官家问他,这关键一票,料无差池。
郑居中出列,面色沉静。他清了清嗓子,殿内目光聚焦。童贯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郑居中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沉稳持重:“陛下,臣……以为蔡太师所言,老成谋国,句句在理陛下,童太尉此策,断不可行!”
此言如同惊雷,炸得童贯脑中嗡然作响!
他猛地擡眼盯住郑居中,只见对方目光低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童贯瞬间血涌上头:是了!定是蔡京这老贼!定是他从中作梗!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立时发作,却又碍于朝堂威严,只能强压怒火,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眼神阴鸷地剜了闭目养神的蔡京一眼。
“蔡太师所言,句句切中时弊!”郑居中继续说道,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内忧外患未平,国库空虚,老卒困守西防,新卒久疏战阵。贸然与虎谋皮,引金兵南下,无异于引狼入室!燕云纵可取,然以何守?以何御更凶之金虏?臣恐……恐所得者仅空城焦土,而所失者,乃社稷之根本安宁!”
他深深一揖,回到班列,不再言语。
满殿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陛下,臣邓洵武有本启奏!”
众人皆奇!
谁不知枢密院院事的邓洵武如同虚设,他虽是蔡太师复起的推手,可向来唯蔡京马首是瞻,身子体弱,少出席廷议。
蔡京那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他睁开双目,微微侧首,目光如两道冷电,无声地刺向邓洵武。
邓洵武却似浑然不觉,执笏上前,声音带着亢奋:“陛下!臣反复思量太尉之策,诚如王、蔡二位大人所言,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辽国气数已尽,如朽木将倾。金人虽悍,然其志在灭辽,与我大宋并无深仇。我朝若助其灭辽,彼必感恩,我亦可借此良机,重振河北军备,巩固边防。待燕云入手,据山河之险,养精蓄锐,何惧他金虏翻脸?”
他一番话,竞将联金灭辽说成了固本培元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输掉:“陛下,臣以为……童枢密之策,虽有风险,然复燕云之功,利在千秋!金人虽强,我朝可效远交近攻之策,严控盟约细节,速战速决。此乃大险,亦蕴大功,值此良机,当奋力一搏!此乃以攻为守之上策!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
蔡京重新垂下苍老的眼皮,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让他有些震动。
邓洵武感受到了那最后一眼目光的重量,微微垂首,避开对视,但站立的姿态却异常坚定。这一眼,无声胜有声,道尽了关系的微妙裂痕和朝堂上瞬息万变的立场。
一位枢密院院事的意外支持,像一根微妙的杠杆,撬动了官家心中刚刚被蔡京压下的天平。他眼中的犹豫消散了几分,那份对“千古一帝”功名的渴望又重新炽热起来。
他微微颔首,目光明显地向童贯的方向偏斜,带着询问和鼓励的意味。
童贯感受到官家的倾向,心中狂喜,几乎要压过方才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趁热打铁,目光扫向阶下沉默的士林清流和众多官员,朗声道:“陛下明鉴!复燕云乃举国上下之夙愿!诸位臣工,难道不欲见祖宗之地重归版图,官家成就旷世伟业乎?月且……”
他的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阶下,那些一直沉默的清流言官、翰林学士、各部侍郎、郎中等中下层官员,如同事先约定好一般,齐刷刷地出列!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悲壮决绝的气势。
他们并未喧哗,只是肃然跪倒一片,宽大的朝服袖袍垂落,宛如一片无声的铁幕。
为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须发皆颤,声音却异常洪亮悲愤:“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一声,如同号令。
“童枢密之策,名为复土,实为祸国!”一位御史紧随其后,言辞激烈。
“金人乃虎狼之邦,贪得无厌!联金灭辽,前门拒虎,后门进狼!辽国尚存,尚可羁縻;辽国若亡,金人铁蹄,谁能阻挡?”另一位官员痛心疾首。
“国用匮乏,民力已疲!西陲未靖,东南隐忧!再启北征,是竭泽而渔,动摇国本!陛下三思!”户部出列上奏道。
“《平燕策》空言借力,实则引狼入室!岁币、土地之求,必无止境!此约一签,国耻更甚于澶渊!臣等宁死,不敢附议此亡国之策!”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勿信虚功,而忘实祸!”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崇政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童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方才因官家偏斜而升起的狂喜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反对声浪彻底击碎!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同仇敌汽的气势,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冷汗,第一次从他这位手握重兵、权倾内外的枢密使的额角渗出。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忘了!
他竞忘了自己最大的对手是谁!
蔡京!
他不仅仅是那个老谋深算的宰相,他更是执掌权柄近二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被天下士林视为魁首、被百官尊为领袖的“公相”!
他的意志,早已通过无形的网络渗透到朝廷的每个角落。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忧虑、或鄙夷,如同无数支无形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孤立于殿中的童贯。那一声声“阉宦”、“小人”、“祸国”,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
他才如冷水浇头般彻底惊醒: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蔡京一人!
自己竟忘了,忘了这老贼背后,是那盘根错节庞大文官集团!
而蔡京方才那番老成持重的反对,就是点燃这堆干柴的火星!童贯自以为掌控了关键人物,却忽略了这庞大而沉默的根基力量一一那才是蔡京真正的底蕴!
殿内反对的声浪余音未绝,如寒塘鹤唳,刺得官家耳膜生疼,方才对千古功名的热望被浇得冰凉,只剩下一腔烦躁与举棋不定。
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在激烈反对的清流与脸色灰败的童贯之间逡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王酺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滴溜溜一转,觑准了官家摇摆的心绪。
他深知此刻再强推“联金灭辽”已不可能,但若就此偃旗息鼓,童贯和自己颜面扫地不说,眼看要到手的“定策之功”也将付诸东流。
他立刻趋前一步:“陛下,诸公拳拳之心,亦是忧国。童枢密之策,宏图伟业,然兹事体大,确需慎之又慎。臣有一愚见,不如……缓行一步?以观其变,稳中求进!”
“缓行?”官家紧蹙的眉头略松,急切问道:“如何缓行?卿且细说!”
王嗣精神一振,语速加快,早已打好腹稿:“陛下明鉴!童太尉那平燕策中,非朝夕之功,然欲北定燕云,必先做二事:西顾无忧,遣使入金!”
“西夏,乃我朝百年肘腋之患,更是辽国昔日忠犬!然今时不同往日!辽主昏聩,国势日颓,又遭金人猛攻,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如臂使指般庇护西夏?西夏如今,已是孤悬之狼!此乃天赐良机!”他偷眼瞟了下童贯,见其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更提高了声调,条分缕析地渲染攻夏的好处:“陛下!西夏所占之河套、横山,乃天下至宝!水草丰美,马匹雄健!我大宋缺马久矣,步卒虽众,难敌北虏铁骑之锋!若得此养马之地,不出三五年,便能练成一支可与辽、金争雄的虎贲之师!此其一利也!”
“其二,西夏屡犯边庭,劫掠无度,若能趁其孤立无援之际,予其雷霆一击,收复灵武、横山故地,非但可雪百年之耻,更能极大地提振军心士气!将士们有了胜仗垫底,见了血,长了胆气,日后挥师北伐,对上辽国残兵更有底气!此乃“一鼓作气’之良策!!”
“其三,剪除了西夏这个后顾之忧,我大军北调,粮道畅通,再无西顾之忧!“欲取燕云,先定西夏’!此乃万全之基!待西线大定,再观辽金战局,审时度势,联金灭辽,则事半功倍,胜券在握!此所谓“缓行’之要义也!”
“至于联金灭辽如何谈暂且搁置,先遣使臣去探探口风不迟!”
蔡京眼皮一动。
王嗣这番话,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巧妙地将“联金灭辽”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搁置,将矛头转向了相对孤立且积弱的西夏。
提出的三点:夺战略养马地、练精兵提士气、除后顾之忧,句句都戳在官家“武功”的痒处,。更巧妙地将“攻打西夏”包装成了“为平燕策打基础”的“热身”和“万全之策”,既迎合了童贯的大方向,又显得比童贯的急进更“稳妥”,还顺带狠狠踩了辽国一脚,暗示其衰落无力。
揣摩圣意,其心思之活络,言辞之蛊惑,比自己亦不遑多让。
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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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未亡人,千古一帝
官家紧蹙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些许,这“缓行”之计,听起来确实比直接联金灭辽要“稳妥”得多,尤其是那“养马地”和“提振士气”之说,更是挠到了他心坎上。
收复燕云是太祖太宗的梦想,可若能先拿下西夏这个宿敌,不说倾覆,便是夺其马场,扬威西陲,这功业……也足以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他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沉吟后望向蔡京,想看看这位老谋深算的太师对攻夏之策是何态度。这位太师自郑居中、清流们发言后,便如同入定的老僧,闭目养神,仿佛殿中风云与他无关。此刻,他那干瘪的眼皮,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枯叶被微风掠过,随即又归于沉寂。他依旧没有睁眼,更没有出言。
心中雪亮:王鞘这是在替童贯解围,也是另辟蹊径争功。
攻夏?看似有理,实则同样耗费巨大,且西夏依托地利,岂是轻易可夺地的,真要如此容易,这天下就不是这等特角相依百年的局面了。
不过……今日自己已经旗帜鲜明地反对了联金灭辽,几乎压下了整个朝堂的清议,风头出尽。若此刻再出言反对攻夏,纵然理由充分,落在官家眼中,未免显得事事掣肘,处处与“开疆拓土”的圣意作对,必会遭致官家深深的忌惮和厌烦。
蔡京深知,帝王心术,最忌权臣功高震主,也最恨权臣阻碍其“宏图伟业”。
他权衡利弊,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位置数十年,他比谁都明白一一沉默,有时是最高明的反对,也是最安全的自保。
官家见蔡京并未反对,心中那点对攻夏的疑虑似乎也减轻了些。但依旧有不少群臣反对攻夏,又是一阵大吵后,被朝堂上激烈的争吵弄得心烦意乱。
他实在不愿再议下去,疲惫地挥了挥手:“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容朕再想想。散了吧。”“退朝”梁师成的声音划破了大殿的沉闷。
群臣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依次退出崇政殿。
童贯脸色铁青,今日虽未全胜,王嗣的“缓行”好歹保住了平燕策的骨架,但郑居中的反水和群臣的围攻,让他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他狠狠剜了一眼蔡京那依旧不动如山的背影,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蔡京这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精光,慢慢踱出大殿。
官家并未立刻起身。
他独坐于空旷的大殿之上,龙椅的冰凉透过衣袍传来。熏炉里的香已燃尽,只余下淡淡的灰烬气息。他摩挲着温润却沉重的玉圭,心头那幅“千古一帝”的画卷,被撕扯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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