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77节
大官人紧紧盯着这女子,那女子却已移开视线,素手轻拢被风吹乱的鬓角,步履不停,径自没入通往内舱的阴影。
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混在浓浊的水腥气里,大官人闻着这香味,奇怪,便连这香气都闻过!不应该!
怎么会有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人,自己记不住的。
大官人立在原地,半晌没动。他拧着眉,带着众人,也各自转身回了舱房。
一夜无话。
次日大年初七。
运河上薄雾冥冥,大船破开水路前行。甲板上传来武松那低沉的嗬斥,砸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武松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筋肉虬结坟起,汗珠滚落,在晨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训着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扎马步。
玳安已然是被打服了,可平安那嘴唇是不是的上下打斗,显然在暗骂武松不停。
大官人凭栏远眺,把玩着扈三娘那小手,扈三娘娇羞的另一个手放在腰刀上,一对健美大腿死死的并着,腴肉互挤竞无一丝缝隙。两岸田舍炊烟渐起,大官人越发有些心不在焉。那花鬟冠女子与那对夫妻,一日未曾露面,舱门紧闭,静得如同无人。
巨大的万石粮船缓缓泊近第二站一一宋州码头。
这头神宗万石大船上暗流涌动。
那头朝堂议会从初七的早上一直吵到正午。
徽宗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圭,俯视着脚下群臣。
枢密使童贯蟒袍金带,腰背挺直如松,手捧一封密函,声音却刻意压得低沉,唯恐惊扰了这殿内暖香织就的宁静:
“陛下,河北马政,星夜驰递密奏在此,已然面见女真酋首完颜阿骨打,其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金’,彼等所求者二:一,我大宋须以国书明认其帝号;二,岁输绢银三十万,岁币之数,一如…昔日予辽之旧例。”
蔡京立于文班之首,紫眼皮微掀:““帝号’二字,承载天命,系乎社稷纲常。三代以降,华夷之辨,天渊悬隔。今若以天子诏书,认一白山黑水间骤起之酋长为“帝’,此非止名器滥施,实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始也。《春秋》大义,首在尊王攘夷。此例一开,四夷效尤,纲常何在?礼乐何存?”他语速徐缓,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童贯:
“至于岁币……童枢密忧心边事,拳拳之心,然此非寻常市贾交易。三十万匹两,民脂民膏,看似买一时之安,实则为北疆养一噬主之虎狼。女真新锐,其性贪戾,犹胜契丹。今日予之,彼必视我为可啖之肉,他日所求,恐非区区岁币可填其欲壑。况……”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新辽耶律淳尚在燕云,辽金胜负未分。此时若仓皇纳款,恐非但示弱于金,更失制衡之机,令天下英雄齿冷,谓我大宋无人。枢府军务繁剧,童枢密夙夜忧勤,然此等牵动国运之策,恐非万全!”
童贯闻言,脸上那层谦恭的薄冰瞬间碎裂,露出底下久握兵符的刚硬棱角。他不再侧身,正对着蔡京,声音陡然拔高:
“太师!纲常礼乐,自是立国之基!然北疆烽火,岂是《春秋》大义所能熄灭?国体?礼法?纸上空谈,岂能御北地虎狼之师!去岁河北诸路,为备边耗钱粮几何?太师执掌三省,案头奏报堆积如山,当比童某更知其中艰难!”
他踏前一步,靴底金钉敲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若能以区区岁币,买得女真铁骑为我所用,若能借其锋锐,荡平残辽,复我燕云十六州失地一一此乃千彪炳青史之千秋功业!区区岁币,若能换得山河重光,何惜之有?”
“坐等辽金分出死活?待其胜者独霸北疆,铁蹄南下,河朔震动之时,太师莫非欲以煌煌礼乐,退百万虎狼之师乎?岂是腐儒口中“礼法’二字可囿?届时猛虎独踞北疆,利爪直叩河朔,蔡相可敢以“礼法’退之?”他目光灼灼,腰间玉佩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童枢密之言,何其谬也!”
一声清叱,如冰棱乍破,来自文班后列。太常少卿李纲出班,身后数位青袍素服的清流官员如雪中劲竹,凛然相随。
李纲面色端凝,直视童贯:“女真,新起之豺狼也,历朝历代久闻之,贪戾无厌,背盟弃信如食生肉!与其输币养虎,何如固我边备,修明内政?若言借力,残辽虽败,犹是百足之虫!与其资新狼以噬旧犬,不若暂存辽祚,使二虏相争,我坐收渔利!此方为“以夷制夷’之上策!岁币之议,断不可行!此乃饮鸩止渴!”
“太师和童枢密高论,振聋发聩!”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却是上窜奇快,已然是尚书左丞的王辅。
他面上含笑,如春风拂过,施施然出班,姿态恭谨从容:“臣亦以为,岁币关乎国体,仓促允诺,恐失天朝威仪。然…”。
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减,声音却沉静下来,“童枢密心系边陲,欲借力破辽,其忠忱为国,拳拳之心,日月可鉴。此事…实乃两难。依臣浅见,莫若…暂且虚与委蛇,遣一能员,持陛下密旨北上,详察金人虚实、辽金战局真伪。待其两虎相斗,力竭筋疲之时,我大宋再临机决断,或抚或剿,或联此击彼,方能进退裕如,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一直沉默的郑居中,轻咳一声,缓步出班:“陛下,女真所求,直指我朝根本。认其帝号,岁输金帛,此风一开,动摇者非止河北一隅,实乃天下士民之心!《左传》云:“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然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之“岁币’,安知非明日催逼之端?此议,关乎社稷安危,当慎之又慎,如履薄冰,非万全之策,不可轻诺。”他语毕,殿内一时沉寂。
终于,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喟。
官家皱眉道:“诸卿所言,皆为国谋。此事…干系甚巨,仓促难决。且…再看看北边战事如何演变吧。”
“退朝。”
群臣屏息,山呼万岁之声尚未落定,御座之上已空余一片明黄锦缎的微光。
蔡京缓缓直起腰身,童贯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俩人并肩离开,彼此再无余光投向对方。
第355章 秦可卿事件,童蔡决裂
宣德门外,童贯的八驾黑漆平头辇静静停驻,拉车的青骡马不耐地刨着蹄下冻土,喷出团团白气。童贯紫袍外罩着玄狐大氅,刚钻入温暖如春的车厢,便沉声对侍立车辕的心腹内侍道:
“速唤师闵来。”
不过片刻,一身劲装、肩头犹带寒气的童师闵便躬身钻入车厢。
车内暖炉烘着沉水香,童贯却面沉似水,将那卷金线蟒纹锦缎包裹的《平燕策》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去,送进蔡京府上。亲手交到他手里,就说老夫请他…“参详’。”童贯的声音压得极低,迟疑一下说道:“我希望他看在我与他以往情谊份上,日后再朝堂上助我此策。”
童师闵年轻气盛,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父亲放心!蔡太师素知父亲为国尽忠,此番良策……”
“哼!”童贯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义子的话。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车窗缝隙,望向宫阙深处那片明黄的琉璃瓦,声音陡然变得阴鸷狠厉:“他若识相,点头应允,便是大家体面,共襄“复土’盛举。若敢推三阻四,说半个不’………”
童贯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几面上猛地一划,发出刺耳的锐响,“那便是他蔡元长,铁了心要挡为父封王之路!断我辈建功立业之机!日后这朝堂之上,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字,裹挟着车外渗入的寒气,在暖香氤氲的车厢内激起一阵无形的冰霜。
童师闵心头一凛,攥紧了手中的卷轴,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相府门楼巍峨,石狮镇守,纵是新岁,门房也肃立如松。
童师闵递上名刺,道明来意。
门房管事验过名刺,见是枢密使公子亲至,不敢怠慢,一面遣人飞报内宅,一面引着童师闵穿过数重仪门,绕过影壁假山,方至中庭。寒风卷着细雪粒子,吹得庭中几株老梅簌簌作响。
早有蔡府得力的翟管家在阶前相候,言语恭敬,却将童师闵带来的随从尽数拦在二门外。
“枢密公子稍候,太师正在书斋会客,容小人通禀。”
翟管家将童师闵让进一间暖阁,奉上香茗,旋即退下。暖阁陈设雅致,炉火温煦,壁上悬着官家御笔“清静无为”四字,童师闵却如坐针毡,只觉那御笔的墨色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父亲“不死不休”的狠话犹在耳畔。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方回:“太师有请公子书斋叙话。”
书斋门启,一股浓郁的墨香与沉檀暖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童师闵一路沾染的寒气。室内陈设古雅,紫檀大案上,宣德炉青烟袅袅。
蔡京并未起身,只着一身深紫常服,斜倚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中,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待客。童师闵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在距书案三步处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行了大礼:“末学后进童师闵,叩见太师老大人!新春纳福,恭祝太师福寿康宁!”
礼毕,他双手将那卷《平燕策》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刻意的恭谨与压抑不住的期冀:“家父新得平燕方略一卷,自感或有疏漏,不敢自专。特命小子呈送太师案前,恳请太师拨冗审阅,指点迷津。家父言道,太师一言九鼎,若得首肯,则燕云可期,山河重光,皆赖太师定鼎之功!”
翟管家接过锦缎在紫檀大案上徐徐展开,露出里面墨迹淋漓的策论。
书斋内一时只闻炉火细微的劈啪声,蔡京的目光,缓缓落在锦缎卷轴上。
童师闵低声道:“家父有言:“云中者,根本也;燕蓟者,枝叶也。当分遣劲旅,多方挠其燕蓟之师,疲其心志,分其兵力。待其首尾难顾,疲于奔命之际,我大宋则集倾国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云中,则燕云故土尽复,胡尘永靖,吾皇可告慰太庙,重光汉家山河!!’”
顿了顿,擡头看向蔡京大声说道:“家父言之:太师与下走,当年布衣寒微,相携砥砺之情,今犹在目。伏惟太师垂念故旧,略点尊颔。若得玉成,则太师与下走,当共勒钟鼎,垂名竹帛,千秋之下,犹闻金石铿锵之声矣!
蔡京看罢后端坐太师椅中,枯瘦的手指在温润的玉如意上缓缓摩挲,目光幽深。
这童贯心中盘算的计较,真个是胆气雄浑,非比寻常!
此策的意图在拣选一支精壮军旅,数目不多不少,贵在精悍迅捷,自那雄州、霸州一带悄然渡了白沟河。
这般暗度陈仓,非为夺城拔寨,只图在辽邦南京(即燕京,今之北京)并周遭蓟州等处,或虚张声势佯攻,或如蚊纳叮咬般滋扰。要造出一个泼天大的假象,教那辽国君臣只道宋军倾力东来,意在燕蓟膏腴之地。
如此这般,引得辽国那如龙似虎的主力大军,必得星夜兼程,蚁聚于燕京左近,动弹不得,再难西顾分心。
待得辽军如铁石般被钉死在东线,童贯算计便驱动最是锋锐的西军劲旅,悄无声息,自河东路(今山西)潜出雁门雄关。
觑准了辽国西京云中府守备空虚的当口,直捣其黄龙!
那云中之地,虽城池未必如燕京富丽,却是辽邦北连根本、西控诸部的咽喉命脉。
一旦猝然攻破,便似斩断巨蟒之七寸,顷刻间便截断了辽国与其北方腹地的血脉勾连。
届时西军便可趁势席卷,自西向东,如秋风扫落叶,一路摧枯拉朽。
待荡平西京,再挥师东进,与那东线牵制的兵马会猎于燕京城下。
这般南北夹击,东西合围,那燕云十六州的锦绣山河,岂非唾手可得,尽归我大宋版图?
蔡京心中冷笑:“此计虽奇,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效市井赌徒,孤注一掷于辽人虚实未辨之际?实在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封王的豪情已然压过了他的判断,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几分本事么?”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童枢密…锐意进取,欲复祖宗故土,其心可昭日月。”
他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在玉如意上缓缓摩挲,话锋却陡然一转,沉凝如铁,“然,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量力而行。《孙子》有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云中府,辽之西京,经营近二百载!城垣之坚,池堑之深,背倚阴山,俯瞰河朔,乃天下雄镇,岂是易与之所?昔年辽主亲临,倚为西面屏障,其固若金汤,非寻常州郡可比。”
“我军……连年征伐,疲态已显。统安之战,对吐蕃残部,尚损兵折将,锐气已折。此等情势之下,跋涉千里,仰攻坚险之山城要塞?此非进取,实乃……驱群羊而入虎口,自取其祸也!”
句句如刀,直剜《平燕策》心脉。
童师闵脸色由微红转为煞白,冷汗已浸湿内衫。
蔡京却未停,目光扫过他,落向虚空,仿佛直面童贯双目:“再者,“分兵挠燕蓟’,谈何容易?我大宋禁军,精锐几何?分则力薄!辽人虽北败余金,但其骑射之精,犹存余烈。若耶律大石窥破我分兵之计,不守燕蓟空城,反集结精锐,以逸待劳,专攻我一路“挠扰’之师……则我偏师覆没只在顷刻!一师溃,则诸路皆危,士气崩颓!届时,莫说进取云中,恐燕蓟未得,河朔先自震动!此非制胜之策,实乃授敌以柄,自毁长城之险棋!”
最后四字“自毁长城”,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童师闵心头。
他僵在原地,捧着那卷轴的手臂微微颤抖,父亲临行前“不死不休”的狠话与此刻蔡京冰冷如刀的剖析在脑中激烈冲撞,几乎令他窒息。
他嘴唇翕动,试图找出辩驳之词,但在蔡京那看似平静却蕴含巨大压力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觉得那书斋内暖香沉檀的气息,此刻浓稠得如同冰冷的泥沼,将他死死困住。
蔡京不再言语,只缓缓阖上双目,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一点,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如同最后的宣判。童师闵面如死灰,深深一揖,几乎是踉跄着倒退而出,手中那卷承载着父亲宏图与滔天怒火的《平燕策》,此刻却烫得他几乎拿捏不住。
就在童师闵脚步虚浮,准备躬身告退的刹那一
“且慢。”
蔡京的声音响起,方才痛陈国本的激烈与凛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童师闵僵硬地转过身,只见蔡京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师闵。”蔡京口中吐出二字,竟是罕有地省却了“公子”的尊称,声气里透着一股长辈的温煦:“汝父……与老夫同殿执笏,倏忽数十寒暑矣。”
他言语微滞,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上游移,温润玉质触手生凉,寒意丝丝缕缕,竞似沁入了他此刻的心髓。
“情分,自然是有的。”蔡京的嗓音沉落下去,带出几分暗哑,“同僚之谊,共事之情。纵有齿舌相碰,亦在情理之中。”
“然则一”
“此事……非比等闲!它系着大宋的国本命脉,系着那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生死存亡!!”“汝且归去,将此言带与汝父:此乃老夫蔡京一一念在同朝数十载的袍泽情分,担着首揆宰辅的如山重责,更是……以一个深知这大宋太仓存粟尚余几石、度支库帑几近见底的衰朽老朽之躯一一剖出的最后一片肝胆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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