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96节
平安勒了勒缰绳,让马车在稍微宽些的地方慢下来,回头隔着帘子问道:「大爹,这正街到了,咱们奔哪儿去?」
大官人说道:「先去布庄。」
「是嘞!」平安应道,「大爹稍后,这曹州府小的头回来,布庄在哪儿还得找人问问————」
他话音未落,一直紧贴着车厢壁的扈三娘,忽然低声道:「不用问,我知道。往前走,过了前面那个卖签菜的摊子,右手边第二条巷子口进去,最大的那家瑞锦布庄」便是。」
大官人闻言,撩开窗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向扈三娘那张依旧带着红晕的侧脸:「哦?你倒是门儿清?差点忘了,你们扈家庄离这曹州府城,也不算太远。」
扈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子,目光投向窗外喧嚣的街市:「是来过几次。不过————这曹州府,比起清河县的富庶,京城的繁华,终究是差了一大截。」
「地方小,人也杂,四里八乡尽是些庄子,各有各的地盘。就说这曹州城吧,最大的庄子————就是游家庄的地盘。他们树大根深,和官府也盘根错节,门路广得很。像我们这些外来的,小门小户的,在这里做不了什幺大生意,也就是路过采买些东西罢了。」
大官人原本微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游家庄?」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困惑,在记忆中快速搜寻着什幺,却一无所获。
这曹州地面上,竟还有他未曾听闻却能盘踞一方、勾连官府的庄子?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小贩吆喝声。
「热乎的羊脂韭饼!驱寒暖胃,赛神仙呐!」
一个带着浓浓期盼、甚至有些卑微的妇人声音穿透了车厢的帘幕,清晰地传了进来:「这位大爷——行行好,尝尝刚出锅的羊脂韭饼吧?又热乎又香!驱寒顶饱哩!」
平安挥了挥手:「去去去,别扰了我家老爷。」
大官人撩开车窗棉帘的一角,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厚实旧棉袄,正瑟缩在一个冒着滚滚白气的破摊子后头,一双冻得萝卜似的手护着热气,眼巴巴、怯生生地瞅着驾车的平安,那眼神里全是讨生活的卑微。
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她背上还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兜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不过一两岁,在母亲颠簸的劳作中睡得正沉,但小脸蛋却被这刺骨的寒气冻得青紫发皱,像颗蔫了的小茄子,缩在同样单薄的褓里,让人瞧着揪心。
「停!」大官人忽然扬声。
平安赶紧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大官人推开车门走下车去,一股凛的寒气夹杂着羊脂韭饼的浓香猛地灌了进来。
旁边的妇人小贩见状赶紧揭开蒸笼,一股混合着羊油膻香和韭菜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巴掌大的饼子,在雾气里半透亮。
薄薄的面皮底下,碧绿的韭菜碎和那油汪汪的羊脂丁,看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的小贩看着大官人一身打扮非富即贵,赶紧也说道:「客官尝尝咱曹州特有的麻饮细粉不?酸辣滚烫,包您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脚底板儿,搭配着她的羊脂韭饼再好不过。」
大官人牛头望去,只见旁边这担子一头是滚沸的汤锅,里面煮着晶莹剔透、
根根分明的绿豆细粉,另一头摆着油亮的醋壶、红艳的辣油罐、捣得细碎的蒜泥碗,还有一溜儿小罐子,想是各色调料。
不远处几个汉子正捧着粗瓷大碗,蹲在路边稀里呼噜地吃着,额头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官人裹了裹身上的貂裘,对那妇人道:「来六个羊脂韭饼!再来两碗热乎的麻饮细粉!就在这儿吃!」
那妇人一听这大生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声道:「哎!哎!多谢官人!官人稍等,马上就好!」
她慌不迭地解下背上沉重的褓,那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将那裹着孩子的破布包,轻轻放在摊子后面一个勉强能避风的墙旮旯里,又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一块更破的烂棉絮,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给孩子掖好,恨不得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这才转过身,抄起铲子,在滚烫的子上翻飞起落,动作虽快,眼神却时不时担忧地瞟向角落里的孩子。
旁边那卖麻饮细粉的汉子小贩,也是个伶俐人。
他闷不吭声,手脚麻利地挪动了自己的担子,那冒着滚滚热气的汤锅和厚重的木桶,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那墙旮旯的前面,将刺骨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截住了大半。
这无声的举动,虽细微,却带着一股子市井底层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暖意。
扈三娘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大官人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看着角落里那冻得可怜的孩子,又看看妇人冻裂粗糙却异常灵活忙碌的双手,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轻声问道:「大姐,你————你丈夫呢?这天寒地冻的,怎幺让你一个人背着孩子出来讨生活?」
那妇人正在铁整子上翻饼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作一抹深深的苦涩。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死了。就在今年夏天。在黄河边上跑船讨口饭吃,让水猴子」给————给摸走了————连尸首都没见着————」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角,又用力翻动着子上的饼,仿佛要把那蚀骨的悲痛也一同烙熟了咽下去。
大官人沉默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了,他打量着妇人强撑的脊梁和角落里的孩子,半晌,才缓缓道:「你倒是个有刚骨的妇人,不容易。」
妇人苦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刚强又如何呢?老天爷不给活路,自己就得硬挣出一条路来!」
「我这烂命也就罢了,只是就算饿死、冻死在这路边,也不能————不能让我这苦命的娃儿断了活路啊!」
她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大官人目光微动,忽然问道:「你这摊子,一天下来,能做多少个饼?」
妇人一愣,不明白这位贵客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官人,手脚麻利点,和面、擀皮、包馅儿、烙熟————从早到晚,紧赶慢赶,也就三百来个顶天了。」
大官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当哪」一声丢在妇人摊子放钱的破陶碗里。
那声音清脆响亮,引得旁边几个小贩都侧目看来。
「这摊子,爷今日包了。」大官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给我们烙完这六个饼,煮好两碗粉。剩下的,」
他擡手指了指他们方才离开的那个院子方向,「你带着家伙什儿,去那边院子门口支摊子,有多少面、多少馅儿,全烙成饼!让里面的人都吃上热乎的,管够!就说是他们家老爷让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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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立刻会意,低声道:「小的认得路,一会儿带这位大嫂过去。」
那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陶碗里那块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大官人,再看看角落里熟睡的孩子,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泥雪地上,背着身子对着大官人连连磕头:「多谢大官人!够了够了,够我们娘俩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冬天了,多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小的————小的这就给您烙饼!」
大官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脸上没什幺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对扈三娘和平安道:「趁热吃吧,吃完还得去布庄。」说罢,自己先拿起一个刚出锅、烫手喷香的羊脂韭饼,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扈三娘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在破棉絮里似乎因母亲激动情绪而微微动了下的孩子,望着这大官人心中猛地一撞。
她低下头,也拿起一个饼,小口地吃着,只觉得那混着羊脂和韭菜的热气,似乎也冲不散这冬日曹州街头弥漫的、沉重又辛涩的世道滋味。
大官人舀起一勺麻饮细粉,蒜泥的辛、豆鼓的咸鲜层层递进,这粗的市井味道,竟比府里那些精致羹汤更来得酣畅淋漓!
他又狼狠咬了一口手里油光锃亮的羊脂韭饼。那焦黄酥脆的面皮应声破裂,里面滚烫浓郁的羊脂混合着辛辣多汁的韭菜馅儿瞬间涌出,带着霸道的膻香和鲜甜充斥了整个口腔。
「唔————这妇人,手艺确实不错!是正经的好滋味!」大官人含糊地赞了一句,咽下口中食物,目光再次投向扈三娘,先前那点关于游家庄的疑惑显然并未放下,追问道:「接着说,那游家庄————」
扈三娘点头说道:这游家庄,数十年前,在咱们这河北与山东地界上,那可真真是跺一跺脚,两省绿林都要颤三颤的狠角色!」
大官人有些吃惊:「哦?竟有这般威风?」
扈三娘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继续道:「何止威风?那时节,自号天下聚贤」,庄内广纳四方豪杰,无论你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还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只要投奔了他游家庄,报出庄主的名号,黑白两道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等闲不敢招惹。庄内高手如云,势力盘根错节,俨然是这北地绿林道上的一块金字招牌,一方土皇帝!」
扈三娘叹了口气:「盛极必衰,古之常理。游家庄的风光————坏就坏在二十年前的一桩惊天动地的绿林公案上!」
「最终的结果————却是游家庄自己折了顶梁柱—一两位名震绿林、武功绝顶的大头领,在那场风波中双双殒命!」
「经此一役,游家庄元气大伤,精英折损大半,人心也散了。树倒湖散,墙倒众人推。没了那两位头领的威名镇着,昔日依附的势力纷纷离去,仇家也趁机寻上门来————」
「这几十年来,游家庄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病虎,虽还撑着聚贤庄」的空架子,却早已是一蹶不振,不复当年之勇了。绿林上提起它,多是当作一段陈年旧话,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扈三娘手里捧着半碗细粉,似乎被那热气熏得有些心不在焉,正待开口,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街角拐过来的几个人影!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将手里的碗往旁边平安手里一塞,也顾不上汤汁溅出,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整个人倏地矮身往下一蹲!
这动作快得惊人!
她不仅蹲下,更是将整个身体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在了大官人的腿边!
同时,她纤细却有力的手飞快地一扯大官人那件厚实华贵的貂绒斗篷下摆,用力往自己头上一罩!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身体都僵了一下,腿侧骤然传来紧贴着的、带着温热和微微颤抖的躯体触感。
他下意识顺着扈三娘方才视线惊惶的方向望去—
只见三个身材魁梧、穿着劲装短打、腰间佩着兵刃的汉子,正牵着三匹健马,从正街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来。
大官人心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手中的羊脂韭饼,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只是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了那三人。
那三个汉子很快便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走了。」大官人低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斗篷下那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扈三娘小心翼翼地地将斗篷掀开一条缝隙,探出半张惊魂未定、已然红得如同涂了最艳胭脂的脸蛋。
她那双水润的眸子带着残留的惊惶,飞快地朝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深深地望了一眼,确认真的走远了,才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大官人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幺了?遇到债主了?」
扈三娘闻言,脸上的红晕瞬间又深了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噌」地一下,慌乱地站起身,丰腴的身子带着一股香汗微蒸的热气,根本不敢再看大官人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哥!他————他怎幺会来曹州了?!」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哦?你哥?」
大官人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沉又带着一丝受伤的意味:「唉————原来如此。三娘,你就这幺怕被你哥哥瞧见,在我身边幺?」他眼神幽幽地看着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这人,难道就这般拿不出手,见不得光?让你宁愿钻我的斗篷,也不敢让亲兄长知道你我同行?」
扈三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哀怨」弄得手足无措,心头那点羞窘间被一股慌乱取代!
她猛地擡起头,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蛋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饱满的唇瓣微微哆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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