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86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子黏腻的劲儿,仿佛能顺着门缝钻进来,「玉楼,我想煞你了——这门外风大露重,吹得人骨头发冷,何不开了门,容我进去?也好替你压压惊,说几句体己话儿—」
孟玉楼心头「咯瞪」一下,方才那点感激瞬间如烟云消散,化为冰冷的警惕。
她面色一沉,柳眉微蹙,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泉击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冷与凛然决绝:「李员外此言差矣!员外今日解围之恩,玉楼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厚报!只是」
她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如同断冰切玉:「我孟玉楼虽是未亡之人,却也自幼读得几句圣贤书,深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道理!」
「我一日未过你李家门,便一日是杨家的未亡人!此等轻浮言语,李员外休要再提!
没的辱没了你我身份,更玷污了亡夫灵前香烛清净!「
李员外被这劈头盖脸一顿冰锥也似的斥责,噎得喉头一哽,半响透不过气来,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
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几分讪笑,声音黏黏糊糊,透着股不依不饶的真心:「玉楼,你这又何苦?我待你这一片真心,便是日月星辰也照得见!」
「你既这般顾虑名节体统,不如——不如就趁早签了那婚书,定了这名分?也省得外头那些嚼舌根子,更免了今日这般冻掉下巴的泼皮滋扰,你我也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岂不是两全其美?
门板后,孟玉楼的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婚嫁大事,非同儿戏。李员外美意,玉楼心领。只是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容我再思量几日。「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身子里。
李员外一听「思量」,脚在地上跺了跺,声音拔高了几分:「还思量什幺?莫非信不过我李某人?玉楼啊玉楼,你开门!让我进去!这外头风雪刀子似的割人,我进去与你细细分说其中利害——」
「李员外请回吧!」孟玉楼断然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快刀斩乱麻,「此刻家中只有我与小鸾两个妇道人家,实在不便见客!李员外是读书明理、见过世面的人物,当知瓜田李下』之嫌!莫要逼玉楼!」
门外的李员外听得这番拒人千里的冷言冷语,静默了片刻。
他忽地重重叹了一声,那叹息声又沉又长,穿过门缝,裹挟着十足的委屈与怨怼,直直钻进孟玉楼的耳朵,钻进她紧绷的心弦:
「唉!玉楼啊玉楼!你——你这般防贼似的防着我,可真真是——剜我的心肝哪!」
他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激愤不平,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我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没杆秤?「
「前番你想要把着布庄做大,是我!是我巴巴地从京城托关系给你牵线,费了多少周折才给你调来绸缎!指望着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你进货钱不够,也是我!是我李某人拍着胸脯替你做的保!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掏心掏肺替你打算?可你呢?」
「你倒好!把我这滚烫的真心实意,全当作驴肝肺!连门缝儿都不让我进,一句暖心窝子的话也无!张口便是名节』、「自重』,句句都戳人心窝子!玉楼,你摸着良心问问,这般待我,是不是——太过了分?太寒了人的心?嗯?「
门内,孟玉楼紧咬着下唇。
李员外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确实让她无法硬气反驳。
尽管那批绸缎价格虚高了一些,可毕竟是他帮的忙不错。
自己借那印子钱,也是他介绍,还亲自做了保人。
这情分,却也没有汉子为自己做过。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呜咽。
半晌,她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门板木头味的空气,声音听起来竭力维持着平静无波,却无可避免地带上了浓重的疲惫与一丝被逼到墙角的妥协:
「李员外——你的情分,玉楼——知晓。」
她顿了顿:「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我——记在心里。只是——」
「只是这终身大事,关乎名节体统,更关乎我后半生—是龙潭是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实在不敢轻率。你——你若是真的在意我这个人——」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就请再容我——容我仔细思量几日,可好?」最后一句,几乎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门外的李员外听到这话,那紧绷的、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皮子,仿佛瞬间被三伏天的日头晒化了冰,立刻松弛下来。
他立刻放软了声调:「唉!玉楼啊玉楼!这可不就对了幺!」
长长叹息一声:「你这话—早该说了嘛!我是那等不通情理、不晓风月的粗人幺?
我知道你是个谨慎人儿,寡妇家家的,是该多想想,多想想——.」
「若不是我李某人从京城来这清河县办事,怎会踏进你布庄?不进你那布庄,又怎会一眼就瞧见你?这步步走来,桩桩件件,可不正应了那句老话千里姻缘一线牵,月老早把红绳拴!」
他声音压得更低,深情款款:「罢了罢了,就依你!再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似乎意犹未尽,终究只留下一句:「那我先回了。过几日——,天儿好些了,我再来听你的信!你好歇着,门窗关紧些,莫要再惊着了身骨!」
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呼啸的寒风深处。
院内,孟玉楼竖着耳朵,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被风雪吞没,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才猛地一松,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厚重的棉裙堆在青石板上,也顾不得脏污。
「小—小姐——」小鸾带着哭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才敢怯生生地挪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唤道。
孟玉楼无力地摆了摆手,连擡眼的力气都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冰冷的绝望和沉重的疲惫像这漫天的风雪,将她紧紧包裹。
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鬼迷心窍贪心,就不会着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道,弄出个劳什子「十人团购」的花招来!
如今可好,货压在库里,银子打了水漂不算,还欠下那驴打滚的印子钱!里外里,亏得心尖子都在滴血!
可真正勒得她喘不过气的,还是眼前这桩甩不脱的婚事。这李员外——看着倒似手眼通天,又确非清河县本土人士,一口官话也说得漂亮,也许—也许他口中那京城的人脉、许诺的好日子,并非全是虚言?
罢了罢了罢了!
终究是自己心比天高,奢望无边!
她闭上眼,只觉得满院寒风都灌进了心里。
这边自哀。
那头西门官人走入醉春楼。
醉春楼的暖阁里,暖香依旧腻得化不开,胡乐靡靡,勾魂摄魄。
只是今日这销金窟里,平添了几分血气应伯爵、谢希大、吴典恩这几个西门大官人的「结义兄弟」,虽强撑着换了新绸衫,却个个顶着一身「彩头」,活像是刚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的败兵。
应伯爵额角裹着条洇血的脏布,一条膀子用白布吊在胸前;
谢希大脸上青紫淤肿未消,一只眼眯缝着,走路一腐一拐;
吴典恩更是不堪,嘴角豁着个血口子。
西门大官人大刺刺的坐在主位的椅上,眼风如刮过这群结义帮闲,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倒好,一个个都成了金刚不坏之身?顶着这身「富贵相』,还敢往这风流阵里钻?就不怕索性把吃饭的家伙也留在这儿?」
应伯爵闻言也顾不得膀子钻心地疼,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哎哟喂!我的亲亲好哥哥!您老明鉴啊!」
他那只没吊着的手,指向主位旁那张空着的紫檀椅,「这不—花老四破天荒要请兄弟们来这醉春楼开开洋荤,见识见识这胡姬娘子的浪劲儿!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下一顿?花老四自己也未必轮得上!」
谢希大、吴典恩几个连忙捂着肿脸、扶着伤腰,七嘴八舌地嚎丧般应和。
西门大官人鼻腔里冷冷一哼,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帮闲泼皮最是识相,知道大官人有要紧话,立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噤了声,忍着痛,把脑袋拼命往前凑。
「打你们的那伙杂碎——」西庆顿了顿:「不过是条新蹿进清河地界的野狗。」
他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背后扯着哪路神仙的线头,还没揪干净,更不知供的是哪座庙里的泥胎菩萨。「
大官人目光缓缓碾过众人惊惧的脸:「都给爷夹紧尾巴,把伤养好。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装聋作哑,只当被野狗咬了几口。「
他嘴角猛地向上一扯:「放心,自有爷亲自带你们,十倍、百倍地讨回来的一天!就在不远!」
「哎哟谢大哥帮我等报仇!」应伯爵第一个反应过来。
「谢哥替的们伸冤!」「哥恩情天!」群感恩戴德,纷纷挣扎着起身作揖打躬,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杯盘叮当。
恰在此时,暖阁门口挂着的珍珠帘子「哗啦」一声巨响,被猛地掀开。
花子虚满面油光红光,浑身酒气冲天,左臂死死搂着一个金发碧眼、薄纱下酥胸半露的胡姬,右臂又箍着一个,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妖娆的胡女。
他脚步踉跄,舌头都大了,兀自高喊:「来——来!见者有份!哥哥我——人人有份!哈哈哈!」
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黏了过去。
应伯爵拖着那条腐腿,第一个就踉跄着扑迎上去,嗓门扯得震天响:「哎呦喂!我的花四爷!您老可真是—财神爷转世投胎啊!瞧瞧!瞧瞧这通身的贵气!快请上座!正位给您老留着呢!」
谢希大也连忙瘤着凑上前,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胡姬身上:「四哥好手段!这醉春楼的胡姬头牌,都成了四哥您囊中之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花子虚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听着这排山倒海的奉承马屁,尤其是瞅见原本像哈巴狗一样围着西门庆打转的应伯爵等人,此刻全都眼巴巴、涎着脸围着自己献媚,那份得意劲儿,简直要从天灵盖里喷出来。
他乜斜着眼,瞥了瞥依旧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只把玩着酒杯的西门庆,只觉得平生从未如此扬眉吐气,仿佛整个清河县都已踩在了脚下。
「哈哈哈!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花子虚志得意满,放声狂笑,搂着胡姬一屁股重重砸回主位,震得桌上杯盏乱跳。他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混着酒气喷溅:
「都他娘的戳着当门神呐?坐!都给老子坐下!喝!今日——谁他娘的不喝到钻桌子底下去,谁——就是瞧不起我花四爷这点家当!美人儿!倒酒!满上!给各位爷——都他娘的满上!」
西门大官人端起面前那只薄胎影青瓷酒杯,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沿。
京城。
且说杨志因为团练劫大官人商队而受牵连,剥了职。
如今杨志紧蹑着高府管家脚跟,那脚步儿放得比猫儿还轻,踏在书房外廊下那厚绒毯上,真个是点尘不惊,声息全无。
手里捧定一个褪了色的旧仕价,盖儿下头压着张红纸礼单。
书房门扇儿悄没声地滑开,一股子暖烘烘、沉甸甸的异香,裹着浓墨味儿并些不知名的名贵香料气,劈面就撞伶进来。
但见里头陈设端的奢靡:金猊兽口里吐出缕缕香烟,氤氲缭绕;一张紫檀大案,堆着卷宗并些精巧玩器,珠光宝气:
壁上悬着几轴名人字画,俱是古意盎然。
高俅高太尉不曾穿着官服,只松松套着一件暗紫色团花仕缎的便袍,斜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Ⅰ斓虎皮的太师椅内。
一只手里,正闲闲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那玉色温润,腻得如同妇人肌肤。
管家虾着腰,趋步上前,压着嗓子禀道:「老爷,杨志带到。」说罢,便垂手屏息,退到那金猊炉影儿里站定。
杨志暗暗吸一口浊气,把那点残存的伶门傲骨,在肚肠里折了又折,碾了又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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