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377节
没有第一时间翻阅,卫辞书很有兴致地问了一句:“技术小组的同志们,现在是怎么看这个困难重重的课题的?"
侯衍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一开始确实觉得是异想天开。但越是深入研究您申请下来的那些思路和原理示意图,董教授他们越是激动。用董教授自己的话说,"简直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未来城市的大门。"
“同志们现在的心态,已经从怀疑变成了强烈的求知欲和使命感。报告里,他们不仅列出了困难,也初步提出了一个三步走的长期构想:第一步,成立一个常设的城市轨道交通研究室,收集国内外相关资料,翻译研究,进行基础理论准备。第二步,争取在几年内,选派优秀青年技术人员,近一步学习研修相关技术。第三步,在条件极端初步具备时,选择地质条件相对简单、线路较短的一段,进行试验性的勘探和小规模施工尝试,积累经验。整个周期,他们估计至少需要十年,甚至更长。
卫辞书静静地听着。十年,甚至更长。在这个烽火连天、百废待兴的年代,为一个几十年后才可能显现巨大效益的项目投入如此长期的关注和资源,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远见和定力。
“报告写得怎么样?"卫辞书继续开口询问。
“很稚嫩,很多技术名词用得可能都不准确,论证也显得很理想化。"侯衍之实话实说,“但那份想要追赶时代、为青岛谋一个更先进未来的心气,是实实在在的。董教授恳请,哪怕中央觉得这是痴人说梦,也请把这份报告留存,当作一颗种子也好。
卫辞书终于翻开报告,快速浏览了目录和主要结论部分。文字果然生涩,图表简单,但框架完整,逻辑清晰,尤其是那份“早晚有一天一定会成功,只求中央给个机会”的态度,非常鲜明。
“很好。"卫辞书合上报告,做出了决定,“这份报告,我会亲自带走。你的任务,是继续支持这个技术小组,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给他们一间固定的办公室,拨一批还算过得去的资金,允许他们以青岛市城市交通规划研究室的名义,继续开展资料收集和基础研究。不要张扬,不要急于求成,就是默默积累。未来,总有一天,国家会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和人才。青岛,可以先走半步。"
侯衍之郑重地点头:“我记下了。只要我在青岛一天,这个小组就会存在一天。
"第三件,"翻开第三个薄薄的文件夹,候衍之的声音轻松了不少,“南边的局势。根据我们掌握的电台监听、秘密交通线以及公开情报综合分析,蒋介石中央军与云南龙云部、广西桂系李宗仁、自崇禧部的对峙,在过去半个月急剧升级,目前已超出政治骂战和边境摩擦的范畴。”
“三天前,中央军一部试图强行接管滇黔公路上的一处原属龙云部控制的战略物资检查站,双方发生交火,规模达到营级,各有伤亡。同日,桂系宣布全面冻结中央银行在广西的分支机构业务,扣留了数批运往中央军的资源和粮食。
“蒋介石方面则命令空军加强对广西、云南边境地区的侦察飞行,并有情报显示,其精锐的第五军等部队正在向湘桂、黔桂边境秘密集结。龙云和桂系也相应调动部队,沿主要交通线构筑防御工事。双方电台广播已是赤裸裸的战争威胁,互相指责对方叛国、分裂。重庆、南京的金融市面因此出现了比较大的波动,一些南方籍的资本开始向香港和咱们的解放区转移观望。
卫辞书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感慨。
没想到在他这只蝴蝶的作用下,历史的车轮,出现了不小的转向。
老蒋要攘外必先安内,地方军阀要维持自设力量,解放区和国际上的外部压力…这系列因素相叠加,终于走到了军事摊牌的局面。
“华东局和中央有什么新的指示精神吗?"回过神来,卫辞书开口问道。
“目前接到的是常规通报和分析,要求我们密切关注,加强边境管理和情报搜集,同时利用敌方内部矛盾,巩固和发展我们的力量。内部研判认为,大规模内战在国民党内部爆发的可能性已超过百分之六十,但具体时间和规模难以预料。但相关的具体知识,目前我们还没有收到。"侯衍之有些困惑地开口回答道。
卫辞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隐约感觉,自己回到延安后,很可能就要参与到这新一阶段的战略制定中去。
从烟盒中掏出两支香烟,卫辞书递给候衍之一根然后给自己也点上:“对于我们青岛来说,南方的动荡,短期内可能带来两个影响:一是部分南方资本和技术人员北流,我们要有准备,制定妥善的接收和安置政策,吸引真正有用的人才和资本,为我们的建设服务,但要严格审查,防止特务破坏分子混入。
“二是海上贸易航线可能受到波及,港务部门和贸易公司要有预案,确保我们急需的物资进口和产品出口渠道尽量畅通。总之,保持警惕,抓住一切有利于我们发展的机会,同时守住我们的门户。”
“是,这些我们马上着手部署。"侯衍之应道,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老钱探进头来:“卫市长,赵副市长,港口工委的张书记和几位老工人代表,还有大学筹备处的几位教授,听说您今天要走,都想过来送送您,这会儿都在楼下小会议室等着呢,您看.…”
卫辞书眉头微蹙,他向来不喜这种送别的场面。但看着老钱和侯衍之期待中带着恳切的眼神,还是让卫辞书决定,要接受同志们和群众的一番心意。
看了看桌上已经核对完毕的文件夹,卫辞书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上午的阳光已经酒满了院子。
站起身,卫辞书对老钱开口道:“好吧。工作都对完我去见见大家,简单说两句。
走到门口,卫辞书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朴素的办公至,然后提起门后的帆布旅行袋,对侯衍之开口道:“老侯,青岛就交给你和同志们了。
侯衍之挺直腰板,神情肃然:"卫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按照您打下的基础和指明的方向,把青岛建设得更好,支援全国解放!
卫辞书伸出手,和侯衍之用力握了握。没有再多的话,他转身,跟着老钱,向楼下走去。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闻讯赶来的市政府工作人员。
他们站在走廊的两侧,向卫辞书送行。
卫辞书向他们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楼下小会议室里,已经挤满了人。有穿着工装、皮肤黝黑的港口老工人,有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大学教授,有神情干练的基层干部。看到卫辞书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港口的老劳模,一位姓周的老工人,代表工友们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神情郑重的开口:“卫市长!我们…我们没什么好送的,这是咱们船厂老师傅们一起打的一把钢尺,上面刻了咱们厂的名字和日子。您带着,看到它,就像看到咱们青岛的工人,还在吭哧吭哧地干活,替咱们的新中国造大船!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是青岛市大学筹备委员会的负责人,也上前一步,感慨道:“卫辞书同志,你是懂教育、重教育的人。没有你排除万难,顶住压力,这几所大学不可能这么快立起来。你放心,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年轻老师们,一定把学校办好,给咱们的国家,培养出顶用的栋梁之材!"
卫辞书接过那把沉甸甸、闪着金属光泽的钢尺,又看着眼前这些质朴而真诚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简单告别词,此时此刻竟然显得苍白了不少。
卫辞书调节了一番自己的情绪,然后向在场的众人开口道:“同志们,老师们,工友们。我要走了,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我在青岛这一年多,所做的,不过是按照党中央的指示,和同志们一起,尽了点本分。青岛有今天的变化,是大家流汗出力,是老百姓支持信任的结果。"
“我没什么多嘱咐的。就三句话:第一,搞好生产支援前线。咱们多造一条船,多产一吨钢,前线的战友就多一分胜利的把握。第二,办好教育,培养人才。孩子们是未来的希望,大学是未来的摇篮,这件事,再难也要办好。第三,守住咱们的好日子。无产阶级当家作主,知识分子和无产阶级相结合。大家警惕破坏,团结一心。南边不管怎么乱,咱们这里,要稳如泰山,要一天比一天好!”
“我就说这些。谢谢大家来送我。都回去工作吧!"
说完,卫辞书向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少人眼眶湿润了。
卫辞书没有再停留,他对老钱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出发了。
吉普车就停在市政府院子里。卫辞书拒绝了大家送到机场的提议,只让老钱送他到门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办公楼,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面飘扬的红旗,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驶上中山路。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来人往,并然有序。
卫辞书没有让司机停留或绕路。就这样,吉普车穿过半个城市,向着沧口机场驶去。
半小时后,卫辞书刚坐车进入沧口机场,就看到机场跑道旁的一架运一运输机。
卫辞书下了车,和老钱握了握手,转身走向飞机。
踏上舷梯时,一个穿着飞行皮夹克、戴着风镜的年轻飞行员从舱门探出身,看到卫辞书,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着一嘴白牙大声开口:“卫首长!是您啊!我还说哪位首长这么大早就出任务呢!”
卫辞书也认出了飞行员,是去年在延安慰问航校的时候,陈赓给他介绍的一个姓杨的飞行员,挺机灵的一个小伙子,当时还聊过几句关于飞行训练的事。
“小杨同志?是你飞这趟?"卫辞书登上飞机,顶着舱内的巨大噪音扯着嗓子喊。
“是我!真巧了卫市长!"杨飞行员帮卫辞书放好行李,示意他在靠前的座位坐下,一边熟练地检查着舱内设备,一边大声说,"上次在延安,您还跟我说要苦练本领,将来保卫咱们的蓝天呢!没想到今天能送您回去!"
飞机开始滑跑,加速,然后轻盈地跃离地面。青岛的海岸线在舷窗外迅速缩小,变成一条蜿蜒的蓝色飘带。
飞行平稳后,噪音稍减。杨飞行员把工作交给副驾然后从前面回过头,隔着座椅跟卫辞书聊天:“卫市驶,长,您这次回去,是参加重要会议吧?听说南边最近可不太平,闹得厉害。”
卫辞书看向对面的飞行员,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句:“哦?你也听说了?"
“嗨,我们天天听电台,哪边的都听。”小杨摆摆手,脸上带着飞行员特有的那种见多识广的神气,“国民党那儿的广播,这几天简直像戏台子,对骂得可热闹了。老蒋骂龙云、李宗仁他们是地方军阀,破坏统一,再不投降直接让中央军过去弄死你。那边就骂老蒋独夫民贼,排除异己,早晚有一天要弄死老蒋以告慰先总理……听着都替他们累得慌。
“两方全都很有精神嘛。"卫辞书听到后哈哈一笑。
“哈哈,那是,不过,卫首长。"看着卫辞书,小杨压低了些声音,然后口气神秘地说道:“不过,我们搞飞行、搞情报的弟兄们私下传,可不光是骂街了。前几天,我们…...额..巡逻的时候,在靠近南边的空域,感觉无线电里乱七八糟的军用通讯特别多,调频也乱,像是好几套不同的指挥系统在同时活动。还有地勤那边从下面传来的消息,说湘、桂黔一些地方的火车站,最近特别繁忙,净是运兵车和装备车皮,方向都冲着南边和西边。看样子,老蒋这次是真急眼了,想动真格的。
卫辞书静静地听着,这些来自不同技术岗位的、零碎的观察,往往比正式报告更能拼凑出前线的真实氛围。
"你觉得,他们打得起来吗?规模会有多大?"
闻言,小杨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这我可说不准,首长。但看这架势,小打小闹怕是止不住了。老蒋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得罪了英国人和法国人,威望受损,党内又有人跟他捣乱,他肯定想找个地方立威。
“龙云和桂系也不是善茬,手里有兵有地盘,未必肯乖乖低头。这就像...就像两个红了眼的摔跤手,已经揪住对方衣领子了,旁边围着一群拉偏架、喊倒好的,想不摔一跤都难。规模嘛..估计不会小,至少得是几个师搅和在一起。这对咱们..应该是好事吧?
讲完上面的话,小杨最后试探地问了一句。
听到这个问题,卫辞书难得愣了一下。
“你等等啊,这个问题我得好好想想。”
让对面的小杨稍安勿躁,卫辞书脑子里一时间像过电影一样,飞快地梳理着南方的乱局:蒋介石的中央军嫡系、龙云的滇军、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再加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粤系、川军,以及东南沿海那些持币观望、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方的财阀..…一盘散沙,却又各自攥着能咬人的硬骨头。历史上,这种军阀混战往往旷日持久,徒耗国力民力,最后让外敌捡了便宜。但现在日本人在朝鲜被东野死死按住,英法在东南亚焦头烂额,对华影响力大减.……
好事吗?从纯粹的战略角度看,国民党内部撕咬、中央军与地方军阀火并,当然会极大牵制和消耗南京政权本就不多的战争资源与政治威望,给北方的解放区争取更多巩固和发展的窗口期。
“好事?"卫辞书收回思绪,看向前舱回过头来的小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对老百姓来说,当兵的互相打起来,枪炮子弹不长眼,毁房子抢粮食拉壮丁,从来都不是好事。对我们来说.……”
“算是..…-个机会窗口吧。处理的好了,算是一件大好事儿。但终归是问题叠着问题。
小杨听到卫辞书的话,眼睛亮了亮:“首长,那要是把问题叠着问题都处理好了,算不算是好事儿叠着好事儿啊!
“哦~你这个小同志,很聪明啊。"卫辞书被小杨的回答弄得夯机一段时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地开口问道,“小杨啊,你的全名叫什么啊?"
“杨峰啊,首长。
“昂.….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同一天 云南
雾是后半夜起来的,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把黔东南这片叫不出名字的山坳捂得严严实实。
几尺外就看不清人形,只有营地里几盏马灯晕开昏黄的光圈,在湿重的白汽里浮着。
陈阿贵就蹲在营地最靠边的那个土灶旁,手里捏着半块烤得焦黑的洋芋,眼睛看着浓雾深处,心窝子七上八下的晃动-一他的猪跑了。
那头刚满一岁、骨架已经撑开的黑毛母猪,是连里半个班的油水指望。
昨天傍晚饮马的时候,那畜生不知怎的拱开了临时围栏的缺口,一头扎进了雾蒙蒙的山林,再没回来。陈阿贵找了大半夜,鞋底都快磨穿了,只捡回来几撮挂在荆棘上的黑毛。
“日他先人……”阿贵把洋芋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然后做了决定。
不能等了,天一亮更不好找。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对面山梁子上就是中央军的防区,虽说上头有令相安无事,可当兵吃粮的,谁不知道枪子儿不长眼?万一那畜生懵头懵脑闯过去…
不敢再想的阿贵把剩下半块洋芋揣进怀里,起身猫着腰,溜出了营地哨兵乏倦的视线。
雾立刻包裹上来,冰冷,潮湿。阿贵像条鱼,滑进这乳白色的混沌里,他凭着白天的记忆和对牲口脚印那点模糊的辨认,朝着山林更深、雾也更浓的地方摸去。
脚下是厚厚的、吸饱了水分的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偶尔踩断一根枯枝,“咔嚓”“咔嚓”……
也不知道找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久。雾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因为天快亮了,光线变化,显得更加扑朔迷离。陈阿贵心里越来越焦躁,嘴里泛起苦味。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
是金属碰撞的“咔哒”声,还有压得极低的、用云南土话骂出的脏字。
陈阿贵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绝不是他们营地里的人!营地在这个方向没有哨位!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竖得像警觉的免子。
“动作快些!…..妈的,这雾...搬完这箱赶紧走....”
声音更清晰了些,就在左前方那片黑黢黢的矮树从后面。紧接着,是重物拖拽,还有更多的喘息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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