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314节

“那行，我瞅瞅排班..…”孙德福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看，“下午电工老李有空，让他去你家。工费五分，记得准备好零钱。

“成嘞!"汉子应了一声，推车就要走，但觉得黎玉等人似乎觉得面生，又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黎玉叫住他:“这位同志，在四方机厂工作?"

汉范子停蓽庭下脚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是啊，钳工车间。同志您是?”

“省里来的，了解情况。"黎玉语气随和的回道，“厂里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说到工厂，汉子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比以前强多了!干活八小时，到点下班，加班有加班费，礼拜天还能休息。厂里成立了工会，有啥事能跟厂里说道说道。以前?哼，工头动不动就打骂扣钱，一天干十二三个钟头是常事，累死累活也挣不够嚼谷。

黎玉注意到汉子言语间的那种松弛情绪，与记忆中其他根据地部分群众见到干部时要么躲闪、要么诉苦的神情截然不同。

想到这里，黎玉继续开口问道:“现在去政府办事，感觉咋样?”

看着话题到了政府上，来了兴致的汉子把自行车支好，掏出烟荷包，自己卷了支烟点上:“比以前强到天上去了!上个月我老娘从老家来，要办个暂住证。我去区里那个..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的汉子转头看向孙德福。

“政务服务中心。”孙德福提醒。

“对，政漬务服务中心!"汉子一拍大腿，“进去有人帮忙，表格都印好了，照着填就行。窗口那姑娘态度挺好，没甩脸子，也没暗示要意思意思。缺个材料，人家清清楚楚告诉我去哪补，怎么办。一趟没弄完，第二次去，人家还记得我，接着就给办。搁以前?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不跑个三五趟，不塞点好处，想都别想!"

汉子的话语朴实，但在黎玉和其他几位省里的干部的心中引起了巨大震动。

这样的改变背后，可不是喊两句口号，开几个人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可确实挺好，以前和政府打交道可不是什么好事。?"黎玉引导着问。

“怕!怎么不怕?”汉子吐出口烟，“四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见了当官的，腿肚子都转筋。现在嘛.……卫市长..哦，就是咱们现在的市委书记，他刚来时在大会上说过，人民政府不是旧衙门，干部不是官老爷。一开始俺们也觉得是打官腔，可这几个月看下来，还真不一样。干部下来调研，真能坐炕头跟你唠嗑，真能帮你解决事儿。你去政府办事，只要合乎规矩，没人敢卡你。感觉嘛....

讲到这里，那个汉子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感觉咱这腰杆子，好像能挺直点了。”

“以前卫市长跟俺们讲过，"汉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无产阶级，离开了资本家和贵族也能活得很好。当时听着像大话，现在俺觉得，卫市长说的很对。咱工人靠手艺吃饭，靠组织撑腰，这日子，有奔头!”

这时，几个刚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看到孙德福，清脆地喊着“孙爷爷好”，又好奇地看了看黎玉他们，嬉笑着跑开了。孩子们的脸上是那种无忧无虑的神情，衣服虽旧，但干净整齐。

黎玉的目光追随孩子们的身影，落在不远处一座新建的小学校舍上。红旗在屋顶飘扬，围墙刷着白灰，上面写着“人民教育为人民”、“育红小学”的标语。

“黎办书记，去学校看看?“观察着面前首长的神情，那名导游干部开口询问道。

黎玉点点头。一行人走向学校。门口同样没有森严的警卫，只有个看门的老校工。说明来意后，校工很客气地请他们进去，还提醒说有孩子们正在上课。

校园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教室是崭新的红砖房，窗户宽大，玻璃明亮。透过窗户，能看到孩子们挺直腰板坐在课桌前，专注地听着讲台上老师的讲解。黑板上写着工整的板书，墙报上贴着学生的作文和图画作品。

一位戴着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教师从办公室出来，看到黎玉等人，快步迎上来:“各位领导，我是本校的教导主任，姓王。欢迎指导工作。

黎玉和他握手:“王主任，我们随便看看。

这里上学的，都是工人的孩子吗?

“对，都是工人的孩子，咱们四方的适龄儿童，基本上都来了!"王主任自信的开口回答，“政府下了大力气，免了学杂费，课本也是免费提供。家庭特别困难的，还有伙食补助。现在我们愁的不是学生不来，是教室快不够用了!

对着黎玉等人指了指操场另一边正在打地基的空地，王主任继续开口道:“看，那边正在盖新教室呢。区里说了，再苦不能苦教育，再穷不能穷孩子。”

"教师队伍怎么样?”

“待遇提高了很多，比以前稳定。"王主任推了推眼镜，“区里还经常组织培训，让我们学习新的教学方法和政策。感觉…….感觉现在当老师，更有尊严了。社会上也尊重，家长也配合。

黎玉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看着教室里孩子们求知的眼神，听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又想起刚才那工人汉子的话，心里某种悬着的东西似乎慢慢落了下来。他调研过太多地方，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干部在解放区的施政表现。

但在这里，在青岛的基层，黎玉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气息。不是靠强力压制出来的秩序，也不是走理想主义路线的狂热和盲动，而是一种缓慢却扎实的、发自内在的改变。群众的心里踏实了不少，生活水平也在提高，而且最关键的是政府的变化……通过这种变化，黎玉仿佛看到了未来的雏形，一种真正属于人民的政权应有的模样。

离开学校时，黎玉对身边的干部们说:“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让老百姓不怕官，能挺直腰杆说话，觉得这政府是给他们办事的.….看来，卫辞书同志在青岛，不只是搬来了物资，更是在尝试搬来一种新的风气。

"我们在这里考察了有一段时间，关于青岛发展建设和政治建设问题，省委该拿个态度出来了。”

第二四四章:大学建设，各地进京

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五号 青岛 东海饭店会议

室

省委书记黎玉，省委副书记林浩，工业厅厅长王志刚，财政厅厅长刘建业，工会主席张承平和其他几个部门的省级首长围绕在会议桌前。

双手交叉放在厚重的实木桌子上，黎玉对面前的众人开口说道:“大家在青岛考察了这么些天，厂矿、码头、学校、街巷，都走到了，也找了不少工人、市民、基层干部谈了话。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本账。青岛的局面，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但也更有看头。

“眼下看，生产恢复得不错，青岛大港的吞吐量，据说已经超过了战前最好水平，机器转起来了，货物流通起来了。之前省里有些同志担心的，大规模整顿导致的影响稳定、拖累经济的情况，目前看来，没有出现。这一点，事实说话，我们在这里就不做讨论了。”

“之騅径前省委会议上提出的一些，例如青岛的营商环境、干部财产公示制度、公务员干部及其直系家属不允许经商这一系列的青岛政治建设和发展方向问题，以及要不要在六届七中全会上，把青岛作为山东省的五年计划首要建设城市的问题，大家再交流交流吧。

说完上面的话，黎玉略作停顿，打量了林浩、王志刚和刘建业三人一眼。

这三个实权干部此前对卫辞书在青岛推行的一系列措施抱有明显的反对态度，也不知道来青岛看了一圈，这三个人的看法能不能缓和一点。

听到黎玉的话，林浩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黎玉同志，各位同志。我必须承认，青岛这几个月的变化，超出了我之前的预料。街道整洁，治安好转，工厂生产效率提升，港口吞吐量恢复甚至超过了战前水平。特别是基层政权的面貌，和群众的关系，确实有了显著改善。有个老工人说腰杆子挺直了不少，这话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问题的另一面。卫辞书同志推行的干部财产公示制度、禁止公务人员经商制度、大规模作风整顿运动，手段过于激烈，牵扯面太广一些。

“这样的影响可不是单单出现在青岛这一个地方。现在省里其他地区的一些干部队伍，对这件事，可是一天三问。有些地区，例如黄县，登莱，济南.….的工商界人士也向我们反映，担心青岛地区强行接管私营企业的事情会不会落到他们头上。我们搞建设，总不能关上门，自己闷着头瞎干....现在被青岛这么一弄，我们省里的统战工作，不好做啊..”

王志刚紧接着发言:“我同意林浩同志的部分看法。青岛的工业恢复速度确实很快，四方机厂、几家纺织厂的生产秩序和技术改造进展顺利，社会局的强力介入和工会确实发挥了比较明显的作用。

“但是卫辞书同志采取的方法，是直接接管、转为国营，甚至动用军队配合整顿。这种模式，短期效果显著，但长期来看，根本没法排除杀鸡取卵和寅吃卯粮的嫌疑。我看，根本没有全省推广的价值。

还有，他承诺给那些从上海来的专家的极高待遇，别墅、专车、高额津贴。这笔开销不小，财政压力很大不说，社会影响也说不上好。要是其他地委有样学样，互相攀比，让这股子邪风吹起来，我们的工业建设计划要增加多少成本?!"

听到听自己的两位立场一致的同事发表了意见，作为财政厅长的刘建业也紧跟着发言道:“我也很担心王志刚同志提到的财政问题。青岛的底子比其他地委的要厚不少，能扛得住卫辞书同志刀刃向内的政治改动，但长远看，要建设卫辞书口中的服务型政府，为青岛市工人阶层，市民阶层提升的福利保障，这对财政方面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挑战。要是将来，青岛的吃空了家底，我们省里救不救?我们山东不止一个青岛，还有广大的农村和更多基础薄弱的城市。如果到时候为了给青岛托蒂，耽搁了其他地方的建设，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指着鼻子骂娘。”

讲完上面的话，刘建业看了一眼黎玉，继续开口道:“而且，卫辞书同志和军队关系过于密切。整顿警察系统动用野战军，现在连港口、报社的安保也让部队接手。虽然事急从权，但地方和军队的交流，还是要把握分寸的。"

工会主席张承平一直沉默地听着，等到众人讲完后，他才开口道:“我有不同的看法。几位同志担心的，无非是稳定、平衡、惯例。但我们搞革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打破旧的不合理，建立新秩序吗?青岛过去是什么样子?官僚腐败，帮会横行，工人受尽剥削。现在呢?工人们有了八小时工作制，有了工会撑腰，生活有了保障，子女能上学，他们真心拥护现在的政府!这种局面，是靠温良恭俭让能换来的吗?

“卫辞书同志的手段虽然强硬，不讲情面但效果摆在那里!得罪了一些地主老爷，赢得了大多数群众的支持，我看这笔买卖值得做。我们党的根基在哪里?在人民群众!群众说好，生产力发展了，社会秩序得到了改善，这就是硬道理!”

“至于其他地区有压力?我觉得这是件好事!说明青岛的路子走对了，触动了那些还在按老一套混日子的同志!就应该让大家都感到压力，都动起来!”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黎玉静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他知道，要在发展和公平之间偏重一侧，以及怎么样发展，走什么样的发展路线，依靠哪些群体的力量进行发展，以及是领导层面临的主要问题。

不知不觉地，黎玉想到了卫辞书的身份背景。在拿到人事安排的时候，黎玉就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卫辞书在延安的时候，见前三号是基本不需要预约的。这在要是在古代能坐到这个地位，别的不说，一个内阁首辅和和一个托孤大臣的位置就已经留出来了……

现在解放战争还没打完，为了保证生产，维持稳定，整个山东的解放区在政治方面的态势都是抓大放小，保持底线，争取团结.…但是，这个卫辞书刚到青岛就直接对新民主主义势力肉身开团..-脸看到你们这些资本家旧官僚还笑嘻嘻的我卫辞书就睡不好觉的模样.…

这尼玛，勇的有些过了头啊...

这年轻人看起来也不是穷苦家庭出身啊，怎么见了官僚资产阶级那套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报仇态度，比一些老革命还猛不少..

你吃过苦你跟你黎叔说啊.…黎叔帮你弄

把好好的青岛变成政治斗争和路线斗争的大战场，现在还得我来给你擦屁股….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黎玉深吸一口气，打破了会议室内的沉默:“同志们的发言，都很有见地，都是从不同角度为山东的革命和建设事业负责。稳定、团结、工业建设、财政情况、群众基础、革命风气..….有一样算一样，都是不得不考虑的东西。”

“同志们我这里要提一点，那就是，我们判断一个地方的工作，最终要看什么?要看是否有利于发展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我们的综合实力，是否有利于改善人民群众的生活，是否有利于巩固我们的人民政权!从这几点来看，青岛这几个月交出的答卷，是合格的，甚至是优秀的!"

我们自己收集的数据不会说谎。青岛的工业生产恢复速度，社会治安好转程度，群众对政府的信任度，基层组织的战斗力…….青岛都走在了前面。卫辞书同志推行的那一套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制度，很好的划清了公私界限，遏制了腐败苗头，建设起了一个真正廉洁、高效的人民政府的初步框架。”

"这和我们党的宗旨是一致的!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是必然的代价!但我看，这个代价值得付，一味的请客吃饭搞不了革命!"

说完上面的话，黎玉对身边的王志刚和刘建业开口道:“志刚同志，建业同志，我认为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青岛的发展和财政问题。青岛有它的特殊性，有港口优势，有工业基础。”

“在我看来，把青岛作为我们山东社会主义建设的实验田，集中资源进行高标准建设，探索城市管理和工业发展的新路径，取得经验后再逐步推广，这是可行的战略。不能因为怕其他地方有压力，就放弃先行先试的机会。说完上面的话，黎玉又对其他人开口道“我知道，青岛的做法，让有些同志感到了压力，觉得工作不好做了。但我认为，这是好事!这提醒我们，虽然我们虽然保留了资本家的存在，但我们的立场，一定是站在无产阶级这边的。过去一段时间的和平共处，可能让一部分同志对资本家有了好感，甚至有了惺惺相惜的心情和姿态，卫辞书同志在青岛的所作所为，也是给我们敲了一记警钟。

“我们依靠工农阶级的力量从国民党手中取得了政权，这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因为一旦我们忘记了自己的立场，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那么人民群众一定会像抛弃国民党那样抛弃我们..

“基于以上考虑，我的这么几点意见是

第一，充分肯定卫辞书同志在青岛的工作成绩，省委要旗帜鲜明地支持青岛现行的政治路线和改革措施。

第二，同意将青岛列为山东省下一个五年计划中重点建设和发展的龙头城市，在政策、资源上给予适当倾斜，将其打造为全省乃至整个华东地区的工业样板城市。

第三，确青岛作为'社会主义建设实验试点城市’的政治定位，鼓励其大胆探索，勇于创新，为全省全国积累经验。

说完上面的话，黎玉扫视众人，发现在场的人们神色各异，会议桌末尾处那名济南市的省委常委甚至直接想开口发言。

黎玉当即又补充了几句:“卫辞书同志是中央派下来的干部，他的做法，得到了中央首长的关注和支持。现在青岛的局面已经打开，没有出现大的乱子，反而出现了比较良好的发展势头。我们省委要有担当，要有魄力，要敢于下支持的决定!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我们怎么对得起山东的父老乡亲，怎么对得起党中央的信任?”

这下没人反对了。

“如果没有其他异议，就按这个基调，形成省委决议，上报中央。同时，以省委名义，向青岛市委发出通知，明确省委的支持态度和青岛在新的五年计划中的山东重点发展城市的定位问题。站

“就这样定了。散会。

一九三八年四月十六日，青岛。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吹过栈桥，卫辞书乘坐的吉普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停在市政府大院门口。

“卫市长，您回来了。”见到卫辞书推门下车，秘书刘明快步迎上:“前一段时间，你在上海的时候，委黎玉书记带考察组来过，没让通知您，说是随便走走….”

听着刘明的汇报，卫辞书走向大楼的脚步未停:“黎书记留下什么话?"

只说让您回来后照常工作。不过考察组走之前在东海饭店开了几次会.."

卫辞书嘴角微扬。这是黎玉的风格，不打招呼直插基层。

推开办公室门，卫辞书的办公桌上已堆满待批文件--关于青岛五年计划筹备进展的报告、山东大学重建方案、新接收上海专家的安置计划

“市长，还有件事。”刘明将一份名单放在最上面，“这是省里转来的上海方面质询函，关于我们引进人才的事。陈云书记亲自签发的电报。”

卫辞书扫了眼电文，轻笑出声:“陈市长这是要告御状啊。挖了他几个人，就欺负我这个年轻的小同志，太不友善了。

说完，卫辞书拿起红笔在电文上批注一句:“已妥善安置，即将投入建设工作。”

对着上面陈云的遣词造句又欣赏了一句，卫辞书把电报递给刘明，“原件存档，抄送中央办公厅。”

处理完紧急公务，卫辞书起身走向门口“我去山东大学工地，下午的工业厅会议照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