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244节
接下来的时间,双方围绕着驻军勘界细则、银行顾问权限范围、以及那纸至关重要的“暂停军事行动“备忘录的措辞,展开了冗长而艰难的拉锯战。
谈判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最终,一份包含着原则性条款的秘密附件和一份措辞含糊、但明确提及“暂停当前军事行动”、“银行股权转让协议“并约定“日方商品初批采购意向书”的非公开备忘录草案,被双方初步确认。细节仍需下面的人去打磨,但大的框架,在巨大的军事压力下,被强行敲定了下来。
会议结束,川越茂并未起身相送,只是微微领首,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孔祥熙、宋子文、何应钦三人沉默地站起身,在日方人员的引导下,悄然从使馆侧门离开,迅速登上等候的黑色轿车,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午后 上海 法租界
张澜的寓所位于法租界僻静的一角,是一栋老旧但雅致的西式小楼。
书房里,线装书与洋装书并排立在红木书架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气味。张澜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就着窗外透进的冬日天光,阅读一份关于乡村建设的手稿。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阅读。
“先生,有客来访。“老仆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张澜抬起头,有些意外。他近年深居简出,已少有人登门。
“是哪位?
“来人自称姓于,名右任,说是先生故旧。”
"右任?"张澜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笔,“快请。"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于右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袍,围着围巾,须发皆白,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神情。
“表方兄,冒昧打扰,还望海涵。“刚见到张澜,于右任便拱手,声音沙哑的开口问候。
张澜起身相迎,握住老友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右任,这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上海来了?快请坐。引着于右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张澜示意老仆上茶。
“时局艰难,有些话,在武汉不便说,也只能来叨扰表方兄了。"于右任叹了口气,没有碰那杯刚沏好的热茶,而是抬头直视张澜开口说道,“表方兄,近来北边的动静,想必你也清楚。
张澜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对开口回应:“彭德怀部兵锋南指,势如破竹。蚌埠.…怕是也守不住几日了。
"岂止是蚌埠!"于右任语气沉痛,“北边这次是铁了心要打过长江!其势之猛,远超所有人预料。徐州外围,我军……唉,一触即溃者不在少数。如今兵临蚌埠城下,南京已是门户洞开。武汉那边,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说到这里,于右任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澜的脸色,才继续道:“委座…和党内诸位同志,忧心如焚。继续打下去,只能是兵连祸结,徒耗国力,最终得益的恐怕只有隔岸观火的日本人。大家都是中国人,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谈呢?何必非要兵我相见,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张澜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右任,你的意思是?
于右任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表方兄,你在川渝乃至全国士林之中,素负重望,与延安方面,也并非没有沟通的渠道。如今局面,亟需有威望的第三方人士出面斡旋,传达善意,晓以利害。可否.可否请表方兄设法向延安,向润之先生、伍豪先生递个话?"
说到这里,于右任语气恳切,甚至带着恳求的神情:"告诉他们,什么都好谈,政权架构,军队编遣地方治理.……都可以商量。只要他们肯暂停军事进攻,回到谈判桌上来。条件,总是可以谈的嘛!总好过现在这样,同室操戈,让亲者痛,仇者快。再打下去局面就真的难看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壁炉里木柴燃烧噼啪声不时清晰响起。
张澜缓缓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到现在,他理解了于右任的来意,也清楚这番话背后所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于右任个人的想法,而是武汉方面,至少是其中一部分人,在军事失利和政治压力下,试图寻求喘息之机的试探行为。
“右任,"张澜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平和地看着老友,“你我相交数十年,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一向主张和平,反对内战。若能消弭战祸,使国家民族少受些损失,我张澜绝不推辞奔走之劳。
于右任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神色。
但张澜话锋随即一转:“然而,递话容易,传声亦不难。难的是,这话能否被听进去,这声能否引起回响。右任,你方才说什么都好谈,但以今日之势,北强南弱,兵锋已抵近长江。延安方面挟大胜之威,其志恐非仅仅是谈而已。他们所要的,恐怕是一个彻底改天换地的新中国,而非在旧框架下的修修补补,利益分润。
说到这里,张澜拿起桌上那份《新华日报》的复印件,头版正是鲁迅与卫辞书那篇《用发展解决发展的问题》。
“你看看这篇文章,其志非小啊。他们要的不是谈判桌上的席位,而是重构这国家的根基。此时去递什么都可谈的话,分量几何?诚意几分?他们会信吗?"
听到张澜这么说,于右任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长叹:“表方兄所言,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局面,战既不能战,和又不知如何和。总要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板荡,社稷倾覆啊!哪怕……哪怕只是暂缓其兵锋,争取一些时间也好啊"
于右任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张澜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吧。这话,我可以想办法递过去。但不能保证任何结果。至于延安方面如何回应,非你我能预料。右任,你也需明白,时移世易,如今的主动权,已不在武汉手中了。
于右任闻言,神情复杂,既如释重负,又明显存在着更深的忧虑:“我明白,明白。多谢表方兄。无论结果如何,总要尽力一试。"
说完事情的于右任没有久留,饮尽那杯已微凉的茶,便起身告辞,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来时的那份焦虑似乎并未减轻多少。
张澜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楼下于右任的汽车缓缓驶离,融入上海冬日下午灰蒙蒙的街景中。
回到书桌前,张澜铺开信纸,沉吟良久,然后开始落笔。
“润之先生惠鉴:
沪上别后,倏忽数载。国事蜩螗,山河破碎,每念及此,五内俱焚。先生等率部转战华北,屡挫凶锋,光复故土,捷报传来,海内振奋,澜虽僻处租界,亦深感钦佩。
然近日战火南延,徐蚌告急,金陵震动。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兵连祸结,徒使将士流血,百姓流离,强邻坐收渔利。澜一介书生,素主和平建国,今见内战复起,忧心如捣,寝食难安。
澜深知,贵党所求,非为一党之私利,实为扫除积弊,再造中华。观乎《新中华报》宏文,于土地归农、工厂归工、知识下移、技术为民之主张,于彻底变革生产关系、解放生产力之论述,虽未尽然苟同,然亦知此乃积数十年教训之深刻反思,志在根除贫弱,另辟富强之新径。北地光复区民生改善、百业复苏之象,澜亦有所耳闻,此非空言可比。
然则,当此倭寇未逐,国脉悬丝之际,大规模内战是否乃唯一选择,澜心实存疑。武力推进,固有破竹之势,然玉石俱焚,建设之基亦难免损毁。国家元气,经不起如此耗损。
国民政府方面,颟顸腐败,抗战不力,确乎令人失望。然其毕竟为国际承认之中央政府,维系着对外的法统框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不乏有心存救国、力主改革之士。若能迫使其深刻反省,进行真正符合民意的改组,容纳各党各派,共商国是,或可避免全面破裂,减少民族牺牲。
澜不揣冒昧,敢请先生暨贵党中枢诸公,暂缓雷霆之师,慎思澜之愚见。可否考虑以当前军事优势为后盾,提出明确之政治解决方案,公之于世,争取全国民意?若能以此促成真正民主联合政府之建立,实现政令军令之实质统一于抗日救国纲领之下,则国家幸甚,民族幸甚。
澜愿以残年微躯,为和平奔走,呼吁各方势力,尤其督促国民政府,认清时势,顺应民心,做出实质让步。一切以驱逐日寇为最高目标,以保存国力建设未来为根本考量。
临书仓促,不尽所言。伏惟明察。
敬颂
勋安
张澜 谨启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夜于沪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澜轻轻放下笔,将信纸拿起,待墨迹干透,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他未在信封上写下任何抬头,只是用火漆在封口处轻轻烙上一个印记。
他唤来老仆,低声吩咐道:“明日,按老法子,将此信送出去。
-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夜 延安 中央军委大楼
办公室内灯火通明,电油汀和踢脚线持续散发着温和的暖意。
李润石点燃一支香烟,然后放下信件,将张澜的信件轻轻推到会议桌的中央。
信纸是常见的毛边纸,字迹是一首很规整的行楷,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被小心的拆开。
周伍豪拿起信件,快速浏览后递给朱老总,语气寻常地开口道:“张表方先生来信了。语气很恳切,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
朱老总接过信,粗粗看了一遍,浓眉皱起:“这个时候来信,怕是于右任去找过他。武汉方面撑不住了,想通过民主人士递话。
“信里虽然批评国民党腐败无能,但核心还是希望我们停止军事行动,通过谈判组建联合政府。”周伍豪端起搪瓷杯,吹开一口气,抿了一口,随即说道,“他担心内战消耗国力,影响抗日。”
听到这里,李润石猛吸一口香烟,然后吐出一口浓白色的烟雾:“张澜先生是真诚的爱国者,但他的思路还是旧式士大夫的调停思维。他看不到,或者不愿承认,国民党代表的旧秩序已经彻底腐烂,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
这时,机要秘书又送进几封信件。周伍豪逐一拆阅,简要汇报:
“黄炎培先生从上海来信,内容与张澜先生相似,呼吁停止内战,共商国是。
“沈钧儒先生通过香港渠道转来密信,询问我党对战后政治安排的具体构想。”
“梁漱溟先生在山东解放区考察后写来长信,对我党土地政策提出了一些建议,但总体上肯定了解放区的建设成就。"
李润石静静听着,态度认真的开口说道:“这些都是爱国民主人士的代表,他们的来信反映了国统区知识界和工商界的普遍心态--既对国民党普遍失望,又对我们心存疑虑。
朱老总放下黄炎培的信,直言不讳的开口道:“他们怕我们过激,怕社会变革太剧烈。胡适的那篇文章是个很好的典型,不少人对我们说的彻底的社会革命,是非常恐惧的。
听着朱老总的话,周伍豪认可点头:“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长期生活在旧秩序下,难以想象一个全新的社会是什么样子。即使看到了解放区的成就,也担心这是特殊条件下的特例存在,难以推广到全国范围。
李润石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国地图前,看了一眼已经全部标红的华北、山东和正在激战的华东地区:
“既然他们心存疑虑,那就请他们亲自来看一看。
“我提议,以中共中央名义,邀请张澜、黄炎培沈钧儒、梁漱溟等爱国民主人士,来延安参加政治协商会议预备会议。让他们亲眼看看解放区是什么样子,亲耳听听普通工人农民的声音。
周伍豪立即领会了这个提议的战略意义:“这个主意很好。眼见为实,比我们说什么都管用。会议名称可以定为'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既表明我们的诚意,也展现我们的自信。
朱老总补充道:"要让他们全面参观,不回避问题。看看我们的工厂、学校、农村,也看看我们的困难和不足。真诚相待,在最大程度上争取这些民主党派人士的理解和支持。
李润石回到座位,随即开始梳理思路:
“第一,会议地点设在延安,但要确保代表们能到基层考察。安排他们去柳林示范农场看看机械化耕作,去延长油田了解工业生产,去红军大学与师生座谈。
“第二,安全问题要绝对保证。国民党特务必然千方百计阻挠破坏,沿途护卫工作要周密安排。
“第三,接待要热情但不可奢华,就按解放区的接待标准。让他们看看我们是如何在艰苦条件下建设新社会的。"
周伍豪迅速记录要点:“我立即组织一个接待筹备小组,由统战部牵头,总参、总后配合。交通方面,可以动用空军运输机接送来宾,既安全快捷,也展示我们的实力。
李润石特别强调:“告诉筹备组的同志,要坚持平等交流的原则。这些民主人士不是来朝拜的,而是来共同探讨国是的。我们要虚心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即使是不赞同的观点,也要耐心解释。
“张表方先生在信中说'北地光复区民生改善、百业复苏之象,澜亦有所耳闻’。那就请他亲自来看看,百闻不如一见嘛.…..”
窗外,延安的夜晚宁静而明亮,新建的路灯沿着延河岸延伸成一条明亮的光带。
会议室里,关于如何向民主人士展示一个真实而全面的解放区的讨论,持续到深夜。
机要秘书送来最新电报:蚌埠守军已开始溃退:第一野战军先头部队正乘胜向长江北岸推进。
李润石看完电报,平静地说:“告诉老彭,我们在前线每取得一次胜利,这些民主人士来延安的决心就会增加一分。打胜仗,就是最好的邀请函……”
第二零五章:”这个道理,向前不懂,你们应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拂晓 南京以北约五十公里处
冻土坚硬,晨雾弥漫在起伏的丘陵地带。范广兴所在的连队作为全团前锋,占据了紧邻公路的一处无名高地。
连续多日的迅猛穿插在此刻夏然而止,连队奉命在此巩固阵地,转入防御态势。
高地下方,蜿蜒的公路通向南方,尽头隐没在雾气与地平线之后。那里是南京。
与之前遭遇的溃退和微弱抵抗截然不同,前方的国军阵地上弥漫着一种严阵以待的肃杀气氛。通过连里配属的望远镜,范广兴清晰地看到了对手的模样。
在已方部队的两公里外,另一条平行的丘陵线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抓紧修建土木工事。在望远镜的视野中,国军士兵们穿着不同于之前国民党军地方部队的军服,军容更为严整。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装备:德制M35钢盔,德国造的毛瑟步枪,阵地上可见马克沁重机枪的机枪阵地,以及隐约暴露的迫击炮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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