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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来了个年轻人 第110节

  “润之先生,伍豪先生,劳烦你们一早就过来。樟寿休息得尚可,这窑洞冬暖夏凉,比预想的要舒适许多。些许的咳嗽则是老毛病了,不妨事,不妨事。”看着二人关切的神情,鲁迅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然后邀请大家落座。

  警卫员搬来条凳,众人随即围坐在窑洞内的桌前。

  李润石将烟头在鞋底摁灭,看向许广平怀里的海婴:“这就是海婴吧?小家伙精神头不错,就是出的这趟远门,确实算不上好受啊。到了延安就是到家了,一定得让孩子好好缓缓。”

  说完这句话的李润石随即又转向鲁迅诚恳地开口道,“先生的身体是大事,回头让辞书安排,去总院做个检查,药品不必担心,咱们现在还是有些家底的。”

  周伍豪将带来的布包拿到众人的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他和主席,还有老总几个人一起凑津贴,从青岛空间开条购买的点心和两罐延安土产的蜂蜜:“一点边区的心意,给海婴甜甜嘴,也给你们二位添点滋味。”

  “多谢二位费心。”许广平起身向两位首长道谢,然后将点心收好,带着孩子向里屋走去。

  寒暄过后,鲁迅在上海的旧事自然成为率先提起的话题。

  周伍豪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鲁迅:“先生,辞书在上海时,承蒙您和广平先生多方照拂。听说这个小鬼在租界的医院里是把好手,手术做得漂亮,闲暇时还爱鼓捣些西洋点心,没少往您那儿送吧?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提到卫辞书,鲁迅脸上也浮现一丝温暖的笑意:“辞书确是个妙人。手术台上沉稳老练,下了台又像个大孩子。那些点心,花样新奇得很,奶油打得细腻,甜而不腻,海婴尤其爱吃。只是,”说到这里,鲁迅顿了一下,眼中带着点调侃的对面的二位首长说起卫辞书的黑历史,“这个辞书啊,一天天的精力充沛,但是不喜社交。别的单身医生下了班要么呼朋唤友,喝酒小聚,要么干脆去舞厅歌房,这个年轻人倒好,拿起笔写起了文章来。我还记得他有几个笔名,叫什么宽以待人曹孟德……开国一帝朱由检……天天和胡适还有北平的遗老遗少打嘴仗。别看辞书现实里温和友善,骂起人来那真是入骨三分,听说北平的几个老家伙不止一次地被他气晕过去……那时候上海各大报

社对他的稿约不断,他自己呢,却常因医院的事务经常拖稿,因此被报馆编辑堵门,还是我和左联的其他朋友,把自己的稿子贡献出去,以便让编辑们放那个年轻人一马,然后再放一马。时间长了,有些相熟的编辑感觉自己做的不是纸上翰林,而是放马的弼马温。”

  鲁迅的话让李润石听得哈哈大笑:“这小鬼,到哪儿都不安生。在上海是悬壶济世兼兴风作浪,到了咱们延安,就变成后勤队长兼财神爷了。昨晚安顿好你们,怕是又一头扎进他那堆账本图纸里去了吧。”

  李润石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对卫辞书的亲近和赞赏。

  “辞书同志责任心强,工作确实繁重。”周伍豪接口道,随即话锋自然转向正题,“树人先生,广平先生,你们一路行来,对咱们这陕北苏区,观感如何?这里百废待兴,条件艰苦,比不得上海十里洋场,更比不得先生熟悉的北平、厦门、广州。”

  鲁迅的神情认真起来:“一路所见,黄土沟壑,窑洞村落,确实贫瘠。然兵站秩序井然,战士精神饱满,沿途工厂烟囱矗立,机器轰鸣,与外界所传赤匪地区的穷山恶水,大相径庭。更难得是那股勃勃生气,以及这股埋头苦干、试图改变这片土地的劲头。辞书昨晚也聊了些这里的情况,听闻你们自建工厂、兴办教育、推广农业,实属不易。”

  “是啊,”李润石接口,向鲁迅介绍起了当前苏区的发展现状,“我们目前掌控了陕北一部和山西大部。要想在这里扎根,首要解决的就是生存与发展的问题。在军事上,我们的部队刚刚完成统一整编,在持续地换装新式武器,训练新的战法,以便应对迫在眉睫的日寇威胁。在经济上,我们努力扩大生产,延长油田在增产,太原的卷烟厂完成投产,还在建设钢铁厂、被服厂、制药厂。教育是根本,我们正大力扫盲,兴办中小学,红军大学也在扩建,增设了医科大学等一众高校,师资紧缺……”

  鲁迅仔细听着,拿出卫辞书昨晚赠与的香烟,给面前的两位首长抽了一支后,自己也点上吞云吐雾起来。听着李润石介绍着当前的苏区近况,鲁迅脑海中思绪运转,但并未立刻进行评论。

  看着对面民国顶流思索的样子,李润石随即提出了鲁迅的工作问题,“先生是中国新文化的旗手,也是众多青年的思想导师。现在先生跟着我们‘上梁山’,我党不是宋江,但也愿意为先生摆上一把交椅。红军大学授课,《新华日报》的特约撰稿人,或者是中央宣传部、教育部……先生的任何想法和要求,欢迎向我们提出来,组织一定尽力满足!”

  随着李润石的话语结束,窑洞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众人抽烟的细微声响。

  将昨夜和卫辞书的聊天内容再度思索一遍后,鲁迅抬起头,双眼直视着身前的毛周二人,随即态度诚恳地开口:

  “教书育人,本是吾之素志。红军大学若需讲授文学、写作、思想批判之类课程,我责无旁贷。至于写作,笔,我是不会停的。既来此地,所见所闻所思,自然要形诸文字。颂歌我不会做,太平文章亦非我所长。我的文章,只为剖析时弊,唤醒民众,鞭挞一切阻碍民族解放、戕害民众福祉的丑恶,无论其来自外敌,还是潜藏于内部。若贵党贵军之内,亦有需针砭之处,只要事实确凿,我亦不会缄口。此乃我立身行文之本,望二位先生理解。”

  听到鲁迅的话,李润石与周伍豪对视一眼,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都露出了然和赞许的神情。

  “好!”李润石朗声道,“先生快人快语,正合我意!延安不需要粉饰太平的文人,需要的是先生这样敢于直面真实、勇于解剖的文艺阵线上的战士!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只要是出于公心,基于事实,有利于我们改进工作的批评,我们不仅欢迎,更要感谢!先生但写无妨,我们洗耳恭听。”

  周伍豪也随之点头:“先生放心,您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中央会全力保障。住处、生活所需,有什么不便之处,随时可让警卫员找辞书或直接找我们。一干的文学资料,报刊书籍,包括先生惯用的稿纸,我们也会尽量筹措。您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红军大学的教育长,何思敬同志会和你商议具体的课程安排。”

  工作安排就此敲定。

  听到最高首长的表态,鲁迅心中的情绪终于明显地松弛舒缓下来,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润之先生,伍豪先生,费心了。”

  这时,门外传来警卫员的声音:“报告主席、副主席,军委会议时间快到了。”

  李润石和周伍豪闻言站起身。李润石对鲁迅和许广平笑道:“你看,事情总是忙不完。先生,广平先生,你们好好休息,安顿下来。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我们就先告辞了。”

  周伍豪也再次叮嘱:“先生保重身体,务必抽空去总院看看。”

  鲁迅和许广平起身相送。看着李润石和周伍豪在警卫员陪同下大步流星走入延安清冷的晨光中,鲁迅站在窑洞门口,望着远处山塬上忙碌的人影和新建厂房的轮廓,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泥土气息的苏区的空气。

  一九三七年二月四日,延安,共产国际代表团驻地。

  窑洞内的炭盆驱不散陕北早春的寒意。

  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放下手中的《陕甘宁边区施政纲要(草案)》文件,皱着眉头很久没有说话。草案中关于“工商业自主发展”、“土地政策阶段性调整”、“各革命阶级联合政权”的条文,与他离开莫斯科前收到的指示电报里强调的“彻底土地革命”、“打击资产阶级”和“纯洁无产阶级专政”的一些要求,显然存在着明显的偏差。

  “安德烈同志,”伊万诺夫转向坐在对面的副手,一个身材瘦削、戴着厚眼镜的年轻人,带着不满的语气直接开口,“你注意到这份文件里的第三款第七条了吗?还有第九条关于‘欢迎民族工商业者投资边区实业’的相应语句,还有这些……充满了对农民和资产阶级的暧昧态度,哪里还有什么布尔什维克的斗争精神?。”

  听到伊万诺夫的话,坐在椅子上的安德烈·谢苗诺夫推了推眼镜,同样不满地做出回应:“是的,米哈伊尔同志。分歧是显著的。我现在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经济工作的独立性。昨天上午,我和边区财政委员会的毛泽民进行了初步接触,在谈话中,他反复强调着自力更生和内部循环等一系列和我们疏远的要点,对我们提出了解边区财政状况和物资来源细节的要求,表现得十分警惕。他们似乎建立了一套完全不依赖外援,或者说,刻意规避我们了解核心情况的系统。这和我们理解的,中国的边区经济必须紧密依靠国际援助的设想也完全不同。”

  “这不是不同,是偏离!”伊万诺夫愤然起身,在狭小的窑洞里来回踱步,片刻之后,做出决定的伊万诺夫愤然开口,“我们需要了解这种违背了共产国际指示的问题的根源。仅仅一年多前,我们在电报中收到的苏区信息,还是物资极度匮乏、我们的任何指示都能得到强而有力的贯彻。如今呢?”

  说到这里的伊万诺夫愤然抬手指向窗外——远处山梁上新建工厂的轮廓在晨雾中隐约可见,更近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整齐的操练口号声。

  “成规模的工厂、统一的新式军服、大量的机动车辆……这种转变的速度和方向都极不寻常。这种力量的增长模式,与我们理解的国际主义援助路径截然不同。中国苏区的内部一定有我们尚未掌握的关键因素,作为转变的关键力量在进行推动,而这种力量,还没有经受克里姆林宫和共产国际的关于革命纯洁性的检验。”

  “您打算怎么做,伊万诺夫同志?”谢苗诺夫开口问道问道。

  伊万诺夫转身走向窗外,看着远处的中央局建筑群开口:“我们需要找到那些熟悉过去情况、立场可靠的同志。特别是那些曾在不同时期,因为坚持国际路线原则、抵制本地化倾向而受到过内部批评或压制的中国同志。他们的视角,或许能将这里的政治生态和发生的一切,真实地揭露出来。以及这些背叛指示的行为,到底是谁在推动!”

  当日,傍晚时分,窑洞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住所。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照映出众人摇晃的身影。

  穿着着一件半旧的,袖口磨损得露出了棉絮的灰色棉袄的张盛荣,此刻正紧张的坐在条凳上。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前后摩挲,一张瘦削的脸庞因为寒冷和紧张有些僵硬。两杯刚刚从水壶中倒出的白开水在他面前的小桌子上冒着白色的热气。

  伊万诺夫和谢苗诺夫坐在张盛荣对面。

  在一系列的提问中,伊万诺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亲切温和:“达瓦里氏张盛荣,感谢你能接受我们的谈话。共产国际知道你是一位有着坚定的革命信念的老布尔什维克,并且是过苏区复杂的斗争历程的老红军,老党员。我们初到延安,对这里近一年多的巨大变化感到欣慰,但也对一些政策方向的调整产生了很多疑问。所以,我们希望能听听像你的,这样经历过不同阶段的同志的看法。”

  听到伊万诺夫的话,张盛荣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两位苏联代表,又迅速垂下。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张:“伊万诺夫同志,谢苗诺夫同志……我……我确实经历过一些事情。从鄂豫皖到川陕,再到陕北,哪怕是长征过程中,组织内的路线斗争一直很激烈。”

  输到这里,张盛荣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过去,我们强调苏联和共产国际的指导,强调阶级的纯洁性,这是正确的方向。但最近一年,情况变了。”

  “变了?张盛荣同志,请你具体地说明一下。”谢苗诺夫听到这里眼神一亮,随即用带着引导的语气向张盛荣开口说道。

  “变化很大。”说到这个话题,张盛荣的声调略微提高了一些,随即用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满的情绪开口说道,“首先是工作重心。以前是扩红、打土豪、分田地,彻底消灭剥削阶级。现在呢?讲统一战线,讲发展生产,甚至要和张学良和杨虎城这样的军阀坐下来谈判!保安那边建起了大工厂,用的机器听说是……咳,”意识到什么的张盛荣,含糊地带过一些东西,“反正不是我们熟悉的路子。毛泽民同志管财政,整天算经济账,物资来源也……很神秘,很多同志都不知道具体细节。精力都放在开荒、办厂、修路上,很多和国际路线相关的工作吗,乃至人员机构,都被压缩了。”

  伊万诺夫敏锐地捕捉到“神秘”这个词:“物资来源神秘?是指那些新式武器、军服和工厂设备吗?中央竟然没有向同志们说明来源!?”

  张盛荣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没有明确的说法。只说是后方支援,自力更生取得的成果。但同志们私下都在议论,这绝不是陕北本地能造出来的东西,也不是过去那种零星的缴获,甚至是老大哥的援助就能解释的。分配和使用这些物资的权限,高度集中在李润石、周伍豪、朱玉阶、毛泽民等少数核心首长手里,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还有一个叫卫辞书的年轻干部。他原本只是个医生,现在却掌管着最核心的后勤和技术协调事务,权力很大。很多老同志对此都有看法。”

  “卫辞书?”伊万诺夫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他是什么背景?为什么能得到如此毛和周的重视?”

  “据说是上海来的知识分子,懂点医术,会写文章。但具体有什么特殊贡献,能让他在短时间内获得如此信任和权力,我们也不清楚。”张盛荣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以及嫉妒产生的酸涩情绪,“他的提升速度,完全没有遵循组织条例。而且,他推行的一些管理方法,比如强调技术、效率、经济核算……让一些习惯了传统工作方式的老同志很不适应。像我这样,过去因为强调国际路线和阶级立场,在一些具体问题上提出过不同意见的同志,现在……大部分被边缘化了。比如凯丰同志和李德同志,其中凯丰同志还是卫辞书直接整下去的,现这些同志往往一瞬间,就从重要的政治工作岗位,调到了一线的生产工作岗位。理由往往大部分是工作需要、加强生产建设之类。

  “现在开会,讨论的都是产量、成本、技术指标……算经济账多,算政治账少了。国际路线的原则性要求,在实际工作中提得少了,甚至……有些同志私下议论,是不是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说到这里,张盛荣的脸上露出了非常不认同的神情:“李润石主席的很多文章,都在讲‘实事求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反对本本主义’和‘教条主义’。这当然是对的。”

  “但是,”说到这里的张盛荣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不满和寻求认同的渴望,“伊万诺夫同志,这实事和具体问题的界定,以及分析的方向,是否完全符合国际路线和阶级斗争的根本原则呢?我们取得的这些新成果,是否付出了偏离正确方向的代价?我……我很迷茫。”

  窑洞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张盛荣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印证了伊万诺夫和谢苗诺夫的观察与疑虑。政策转向、物资来源不明、新贵崛起、路线争论被边缘化……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核心:延安的权力核心正在推行一条与共产国际既定路线存在深刻差异的本地化实践路径。而那个神秘的“卫辞书”,似乎在这条路径的形成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伊万诺夫与谢苗诺夫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他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接触更多像张盛荣这样心存疑虑的干部,更需要直接与中共最高层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话,以厘清这种“自力更生”背后所蕴含的路线实质。

  一九三七年二月六日 延安 延河畔

  初春的延河尚未解冻,冰面覆着薄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河岸背风处,几块被积雪半掩的青石成了天然的座椅。

  谢苗诺夫穿着一身厚厚的羊毛大衣,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抽了一大半。在他身边站着的正是伊万诺夫,两人嫌弃窑洞呆的憋闷,所以出来散散心。

  此时的谢苗诺都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河对岸工厂隐约可见的轮廓上,机器加工原材料的声音十分刺耳,即使他现在站在河岸的这边,也能清楚的听到钢铁切割的声音。

  “我已经在接触了几个此前在苏联进修的老同志,”在观察了几遍,确认附近确实没有行人出现后,伊万诺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们的反馈很不乐观。这些人在谈话中普遍提起到中共的路线在模糊,阶级立场在软化的现象。以张盛荣为首的许多同志,对苏区物资的来源不明和某些干部火箭式提升,普遍表达了困惑和不满,尤其提到了那个叫卫辞书的后勤副部长。”

  说到这里,伊万诺夫进行了简单的停顿,然后用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卫辞书……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很高。虽然现在毛泽民管钱袋子,但很多关键物资的调拨,似乎都要经这个卫辞书的手。一个上海来的医生,短短一年,在后勤和技术领域拥有如此大的话语权,确实不同寻常。李润石和周伍豪对他的信任近乎毫无保留,这也是让我奇怪的点。。”

  “不仅仅是信任,米哈伊尔同志,”谢苗诺夫听完伊万诺夫的话后,眼神马上锋利了起来,“这是一种力量结构的变化。在过去,中共的力量来源于组织、来源于明确的阶级路线、来源于对国际指示的贯彻。而现在呢?”

  谢苗诺夫指了指河对岸的烟囱和更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中共的力量似乎越来越多地来源于那些工厂、机器、油田,还有那个神秘的后勤部长掌握的物资和技术。谁掌握了这些物资,谁就掌握了话语权。这很危险,它在无形中削弱了政治路线的纯粹性和组织的权威性。李德同志和李德同志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李德,伊万诺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的,李德同志现在的处境……很能说明问题。从核心决策层到具体负责边区经济建设的实务岗位,落差巨大。他对这种转变的感受应该最为深刻。”

  “我们需要和他谈谈。”谢苗诺夫掐灭了烟头,态度明确的对自己的搭档开口道,“他是经历过国际路线洗礼的老布尔什维克,对过去的原则有着深刻的理解。他现在的岗位虽然偏重基层,但观察的角度可能更直接。他对当前这种技术路线优先于政治路线的倾向,以及卫辞书这个枢纽人物的看法,对我们判断局势至关重要。”

  “时间怎么安排?”伊万诺夫开口问道。

  “就今天下午。我去找他,地点……”说到这里,谢苗诺夫环顾了一下周围空旷的河岸,“这里就很好,清净,适和聊条。”

  下午,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李德并没有得到换装的迷彩服,而是穿着延安百姓日常的灰黑色棉袄。

  当收到消息的李德快步走到延河边的青石旁,看到谢苗诺夫和伊万诺夫早已在那里等候,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上前,脸上挤出一个亲切讨好的笑容,对面前的两人开口打招呼道:“谢苗诺夫同志,伊万诺夫同志。”

  “李德同志,辛苦你跑一趟。”谢苗诺夫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坐。这里说话方便。”

  李德依言坐下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分给对面的两人,三人哈哈一笑,随即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李德同志,”在将手中的香烟抽完后,伊万诺夫将烟蒂扔到脚下踩灭,随即开门见山的对李德问道,“我们刚到延安不久,对这里近一年多的巨大变化感到欣喜,但也对一些政策方向的调整,以及某些新出现的现象感到有些困惑。你和中国的同志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经历了不同阶段,感受应该是最直观的。再加上你是我们真正的,来自莫斯科的纯洁的布尔什维克,所以我们想听听你的看法,特别是关于中共中央当前的工作重心、以及力量来源的变化,还有……卫辞书同志的一些信息或者传闻。”

  听到伊万诺夫的话,被戳中了内心伤口的李德沉默了片刻。这时候,河对岸工厂的噪音在三人耳中更加清晰起来。

  一段时间后,李德抬起头,看向冰封的延河,眼神复杂的开口;“变化……确实翻天覆地。以前在瑞金,在长征路上,我们靠什么?靠的是坚定的革命信念,靠的是严密的组织纪律,靠的是对共产国际路线的坚决执行和对阶级敌人的无情斗争。力量来自于人,来自于思想,来自于路线斗争淬炼出的钢铁队伍。”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李德面色通红,情绪激动,仿佛在回忆那段峥嵘岁月。但随即,他的随即话锋一转,随即用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夹杂着不满的语气开口说道:“现在呢?看看延安,看看保安,看看太原!力量似乎转移了。工厂的烟囱,油田的钻机,仓库里堆满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新式装备和物资……还有那个卫辞书!他像一根无形的线,串起了这一切。李润石、周伍豪、朱玉阶,还有毛泽民,他们的决策和权威,越来越依赖于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物资——机器、原料、技术,甚至那些闻所未闻的药品!‘实事求是’、‘发展生产’成为了和阶级斗争并列的最高准则。好吧,这或许没有错,但代价是什么?”

  带入了感情的李德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跟着拔高了许多:“代价就是路线的模糊化!阶级立场在‘统一战线’和‘发展经济’的名义下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过去强调的共产国际的指示,革命的纯洁性的原则,在具体工作中提得少了,甚至被一些人视为教条、束缚。技术官僚的地位急剧上升,懂经济、懂技术的人掌握了越来越多的话语权,像卫辞书这样背景神秘、提升路径完全打破常规的人,就是典型代表。而那些坚持原则、强调阶级斗争和国际路线的同志……”

  迎接着两人探寻的目光,李德随即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身上普通的棉袄:“像我,像凯丰,还有其他一些同志,被调离了核心的政治工作岗位,他们是让我们去支援生产建设第一线。这难道不是一种边缘化吗?现在的中共苏区,技术路线正在取代政治路线成为新的主导力量。这很危险,达瓦里氏。这会让我们的革命失去灵魂,变成单纯的技术改良主义。”

  李德的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他的弹舌的俄语在空旷的河岸边显得格外清晰,随即又迅速被寒风吹散。

  谢苗诺夫和伊万诺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李德的控诉印证了他们最深的忧虑。谢苗诺夫缓缓开口:“李德同志,你说的情况非常重要。这种物质凌驾于‘革命路线’之上的倾向,确实值得高度警惕。我们需要了解更多像你一样坚持原则的同志的想法。你能提供一份名单吗?那些对当前政策方向、对物资来源不明、对卫辞书权限过大等问题同样感到忧虑的同志名单。面对中国革命这样的现状,处于国际主义精神,我们正需要团结起来,进行正确的斗争,一次确保革命航船驶向正确的、符合莫斯科最高指示的方向!”

  李德看着谢苗诺夫眼中闪烁的、?诚恳的光芒,伊万诺夫严肃的表情,又想到这段时间在陕北遭受的白眼和那些人鄙夷的视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李德终于下定决心,从破棉袄的内袋里摸索出一支铅笔和一片皱巴巴的纸。

  “好。”李德声音沙哑地回应一句,随即在纸上快速地书写起来。铅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个个名字在伊万诺夫和谢苗诺夫期待的眼神下成形。

  “拿着这些名单,去联系莫斯科的王明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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